沈渡坐起来,和其他人一起叠被子、排队、打饭。食堂里的稀饭照旧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的尺寸比昨天又小了一圈。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稀饭,用余光感知周围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明目张胆地看,而是那种监狱里特有的、带着计算的打量。目光从眼角飘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像是在评估什么——2077被深夜提审了,他活着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么有价值,要么没价值。在这个地方,有价值比没价值更危险。沈渡把馒头掰成两半,小口小口地吃。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咀嚼出足够的热量。在这个每天消耗比摄入多的地方,慢就是生存。吃快了会胃疼,胃疼了睡不着,睡不着了会被盯上,被盯上了就会出事。每一步都不能错。“2077。”狱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整个食堂安静了半秒。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到。”沈渡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有抖。这是他花了四百三十七天练出来的本事。“有人探视。”探视?沈渡愣在原地。他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任何人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律师。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来探视他——他早就确认过这件事。不对。沈渡的心沉了一下。不是探视。是那个人又来了。他跟着狱警穿过走廊,走过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这条路不是通往审讯室的,而是通往另一栋楼。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有编号,但没有窗户。狱警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刷卡,按密码。门开了。里面的房间不大,但和审讯室完全不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两个纸杯。角落里有一盆绿植——活的。活的绿色叶子,在沈渡面前舒展着,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觉。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傅司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正装,肩膀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平整。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就占据了整个空间的存在。沈渡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狱警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又是两个人。又是这间房间。又是这个沉默的、让人无法呼吸的局面。沈渡站在原地,像上次一样等待。他没有开口问好,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在这个人面前,连“你好”两个字都显得过于冒昧——你凭什么和他打招呼?你算什么东西?傅司珩转过身来。他看了沈渡一眼。和上次一样,一眼扫过,不到两秒。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他没有出问题,确认他还可以用。“坐。”一个字。沈渡在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坐,而是因为“坐”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一道指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个人的声音可以有多少重量?沈渡以前觉得这是一个修辞问题,现在他知道这是一个物理问题——这个人的声音,真的有重量。傅司珩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的坐姿和他这个人一样——笔直,端正,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不像一个官员的手,更像一个外科医生的手——精确的、冷静的、不会颤抖的手。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不是上次那份——这份更薄,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2077。沈渡的编号。“你替谁顶的罪?”傅司珩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寒暄,没有“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之类的过渡。他直接问,像一把刀直接切进皮肤。沈渡的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说假话?说一部分实话?在这个人面前,哪种选择更安全?“我……”“想清楚了再说。”傅司珩没有看他。他在翻那份文件,目光一页一页地扫过去,像是在核对什么。沈渡沉默了。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事。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想再提的人,一个“兄弟”的请求,一份他以为是“走个过场”的认罪书。他签了。然后一切都变了。那个人消失了,钱没有到账,律师不见了,没有人来捞他。他成了唯一的罪人。“没有人。”沈渡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人让我顶罪。是我自己做的。”傅司珩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