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血液在那一刻冷了一下。“什么交易?”“用你换那个人回国自首。”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但沈渡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我是什么?”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暖风的声音盖过,“筹码?”韩松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沈渡早就学会了这一条。在傅司珩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筹码,包括他自己。沈渡不应该是例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从监狱里被捞出来是因为案件需要,住在院子里是因为信息需要,被种下锚点是因为——因为什么?沈渡忽然不确定了。“他在哪?”沈渡问。韩松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要去?”“他故意被抓,是为了见那个人。但那个人不会见一个带着武器和手下的傅司珩,他只见一个被绑来的、赤手空拳的傅司珩。所以傅司珩把自己送上门,不带人,不带枪,不带任何保障。”韩松没有否认。“但你们不会真的让他一个人去。”沈渡的声音很稳,“你们在他身上放了追踪器,放了窃听器,安排了狙击手在射程范围内。你们有万全的准备,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你。”韩松接过话,“那个人点名要你。不是为了交换傅司珩,是为了确认傅司珩不是假装的。一个真的被威胁的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来。在傅司珩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文件,不是证据,是你。”沈渡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无数只向上伸出的手。他想起傅司珩说过的话——“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那个时候他以为那是承诺,现在他知道,那是一句提前的告别。傅司珩知道自己有一天会面临这个选择,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如果有一天必须选,他会选沈渡。不是因为沈渡比案件重要,是因为在傅司珩心里,沈渡已经变成了案件的一部分。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沈渡不认识的地方。不是院子,不是小区,是一栋烂尾楼。灰色的水泥框架裸露在外面,窗户是黑洞洞的,没有玻璃,没有门,只有风从空洞里穿过的呜呜声。韩松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在里面。”韩松说,“那个人也在。你进去之后,二十分钟之内,如果你们两个都没有出来,我们就冲进去。”沈渡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站在车外,低头看着车窗里的韩松。“他知道你要让我进去吗?”韩松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他唯一没有同意的事。”沈渡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之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来的那种笑。傅司珩没有同意用他做筹码。是韩松自己决定的。韩松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傅司珩,用沈渡做代价。“你会被开除的。”沈渡说。“我知道。”沈渡转身,走向那栋烂尾楼。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体间回荡,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走路。他走进一楼的大厅——不,不是大厅,是水泥框架下的一块空地。地上堆着砖头、沙子、生锈的钢筋,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有人在。不止一个。他看到了他们——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沈渡?”其中一个问。“是。”“上楼。”沈渡走上楼梯。楼梯没有扶手,台阶上全是灰,有些地方还结了蛛网。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像一个不停重复的回声。二楼,三楼,四楼。他在四楼停下来,因为那个人站在楼梯口,挡住了他的去路。不是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是另一个。六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衬得他的脸很小,很瘦,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和沈渡见过的任何眼睛都不一样——不是傅司珩的那种冷的亮,不是傅司屿的那种暖的亮,是另一种。像刀。不是刀刃的那种亮,是磨刀石上的水在阳光下反射的那种亮——冷的,湿润的,带着一种危险的、即将被使用的张力。“你就是沈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房间。四楼的大厅比楼下更空,没有砖头,没有沙子,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瓶水、两个纸杯。和审讯室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