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认识那棵树。那棵老树,光秃秃的,快要死掉的,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在宋晚和她哥哥小时候住的地方。这不是傅司珩的东西。这是宋志远的东西。是那个死在审讯室里的、身上背着七条人命的、洗钱的人的东西。他的照片为什么会在傅司珩的床头柜里?沈渡把照片放回盒子,把盒子装进口袋。韩松的车停在院子门口。沈渡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和每一次一样,开得很大,吹得他的脸颊发烫。他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灰色的墙、灰色的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为什么自己不去?”韩松没有回答。“他被停职了,但他不是不能出门。他可以去,他为什么不去?”韩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沈渡看到了。那是韩松少有的、泄露情绪的时刻——指节发白,不是冷,是紧张。韩松在紧张什么?车开了很久。这一次沈渡数了时间——四十七分钟。不是因为他想数,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不胡思乱想。四十七分钟之后,车停了。不是那个院子,是另一个地方。一栋楼,灰色的,不高,门口有警卫,墙上有摄像头。沈渡不认识这里。“这是哪?”“纪律检查委员会。傅部长被停职后,在这里接受审查。”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照片的边缘。“他在这里面?”韩松点了一下头。“他出不来。他的权限被冻结了,不能离开这里,不能打电话,不能见任何人。除了你。”沈渡看着那栋灰色的楼,看着门口持枪的警卫,看着墙上那些黑色的、像眼睛一样的摄像头。“他要那个盒子做什么?”韩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沈渡推开车门,走进那栋灰色的楼。门口的人查了他的身份证,查了他的口袋,查了他带的那个黑色盒子。他们打开盒子,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们放他进去了。走廊很长,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和审讯室里一模一样。沈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走路。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门是深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在门的最上方,铁网封着的。带路的人敲了敲门。“有人来看你。”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傅司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着。他的头发没有梳,垂在额前,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角有一道新的伤口——不是干裂,是破的,像被人打过。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看着傅司珩嘴角那道伤口,看着那道伤口周围青紫的颜色,看着那条线告诉他的“疼”。“谁打的?”沈渡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傅司珩没有回答,侧过身,让他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很小的窗户,窗上有铁栏杆。和监狱里的单人牢房一模一样。沈渡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看着那把硬木椅子,看着那扇带铁栏杆的窗户。他转过身,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渡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盒子,递过去。“你要的。”傅司珩接过盒子,打开。他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那个年轻的女人,那条白色的裙子,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慢慢滑过,停在那个被折痕遮住的男人脸上。他没有把折痕按平,没有去看那个男人的脸。他只是摸着那道折痕,像在摸一道伤口。“宋志远死之前,让人带了一封信出来。”傅司珩的声音很低,“不是给你们的那封,是给他的妹妹的。还有一张照片,就是这张。他让人带给我。不是转交,是带给我。他知道他活不了了,他想让我在他死后,把这张照片交给他的妹妹。”沈渡看着傅司珩的手指,看着那道被反复抚摸的折痕。“你没有给她。”“没有。她恨我。她认为是我杀了她哥。我给她这张照片,她会以为我在施舍她。”沈渡沉默了。“但你留着了。”沈渡说,“你留着这张照片,在这个盒子里,在你的床头柜里。你每次拉开那个抽屉,都能看到它。你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你没有给她。”傅司珩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嗯。”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傅司珩拿着盒子的手。那只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天气冷,是因为这只手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觉了。“你为什么让我来?”沈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