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长大了。”沈渡说,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相册,把屏幕贴在玻璃上。照片里是那盆绿植,叶子比傅司珩离开的时候多了四片,嫩绿色的,在阳光里微微发亮。傅司珩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他的手在玻璃上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移开,是指尖向前蹭了半厘米,像在摸那些叶子。“它叫什么名字?”傅司珩问。“还是叫‘不知道’。”沈渡把手机收起来,“你回来给它取个新的。”傅司珩没有说话。探视时间到了。警卫走过来,敲了敲玻璃墙,指了指墙上的钟。沈渡看着那个钟,看着指针指向四点整。“下周三还来。”沈渡说。傅司珩点了一下头。沈渡把听筒放回去,站起来。他把粥碗装回保温袋,拉好拉链,抱在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傅司珩。”身后没有声音。但他知道他在听。“那棵树发芽了。院门口那棵。”沈渡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和每一次一样。但他知道,这一次和每一次都不一样。因为傅司珩不在那栋灰色的楼里了,他在看守所里,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手腕上有手铐勒出的红痕。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色,深,看不到底。但沈渡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裂缝,不是冰,不是泪,是一种“你来了”的确定感。沈渡抱着保温袋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门口的那棵树发了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风里轻轻地颤着。沈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他想起傅司珩说“那棵树倒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和说“坐”“手”“过来”一样的语气。但那棵树倒了,又发了芽。不是同一棵,是另一棵,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春天里。但发了。沈渡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两行字还在——“窗外的树还没有发芽。今天发了。”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他窗外的树,不知道发了没有。”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保温袋还暖着,粥没有被吃掉,但袋子里的温度还没有散。沈渡把保温袋抱在怀里,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那条线是温的。傅司珩在看守所里,在那间有玻璃墙的房间里,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在沈渡看不到的地方。他不在沈渡身边,但他在那条线上。在每一个沈渡涂药膏的夜晚,在每一个傅司珩说“不知道”的清晨,在每一个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的两个小时里。沈渡把保温袋抱紧了一点,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保温袋上,照在虎口上那条越来越淡的白线上。他睁开眼,看着那道疤。它还在,淡了,但还在。和傅司珩无名指上的那道疤一样,和那棵发了芽的树一样,和那条永远不会断的线一样。他把拇指按在虎口的白线上,画了一个圈。和每天晚上一样。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嘴,是用那条线。“下周三见。”——完——缝隙第七周,沈渡去的时候,发现玻璃墙上多了一道裂缝。不是他弄的,是上一批探视的人留下的。裂缝从玻璃的左上角斜着延伸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把玻璃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半。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裂缝。透过裂缝看对面,傅司珩的脸被分成两半,一半在裂缝的左边,一半在右边。左眼在左半边,右眼在右半边,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歪歪扭扭的线。沈渡觉得那道线很像那条锚点。看不见,但一直在;不会说话,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傅司珩拿起听筒。“看什么?”沈渡也拿起听筒。“看那道缝。像不像那条线?”傅司珩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到那道裂缝上,看了一会儿。“不像。那条线不是歪的。”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傅司珩在说锚点线不是歪的。他居然在认真比较一道玻璃裂缝和他亲手种在沈渡脊椎里的那条线。那个人被关在看守所里,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手腕上有手铐勒出的红痕,他居然在认真回答沈渡随口说的一句话。沈渡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粥碗,放在玻璃墙前面。还是皮蛋瘦肉粥,皮蛋切碎了,瘦肉切成丝,米粒煮得开了花。他每周做同一种粥,不是因为傅司珩最喜欢这一种,是因为他不知道傅司珩最喜欢哪一种,他不敢问,怕问了,傅司珩会说“都行”,然后他就永远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