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韩松走了,沈渡打开饭盒,里面是粥,他早上做的,韩松热了带过来的。沈渡把粥碗端出来,放在傅司珩面前。“你明天走到楼下?”“嗯。”“六层楼。一百多级台阶。你一条腿,怎么下?”“扶着墙。”“你扶着墙,我走你后面?”“嗯。”“你要是摔了,我接不住。你一百六十斤,我一百二十斤。我接不住你。”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看着那碗粥。“那就不接。”傅司珩说。沈渡抬起头。“什么?”“不接。摔了就摔了。”沈渡看着傅司珩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那条线在告诉他——不是不怕摔,是不怕你接不住。摔了,爬起来。爬不起来,你在我旁边。够了。沈渡低下头,把那碗粥推到傅司珩面前。“吃。凉了。”傅司珩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咽下去。“咸淡刚好。”走廊术后第四天,傅司珩要走走廊。不是陈医生建议的,是他自己决定的。早上沈渡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傅司珩已经穿好了裤子——不是病号服,是他自己那条深灰色的运动裤,韩松从家里带来的。左腿的裤腿卷了两圈,露出脚踝和一小截纱布。沈渡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你要去哪?”“走廊。”“走廊哪?”“走一遍。”沈渡没有说“你不能走”“陈医生没同意”“你腿还没好”之类的话。他坐下来,把粥碗往傅司珩面前推了推。“吃完再走。”傅司珩拿起勺子,低头吃粥。一勺一勺的,和每一天一样。沈渡坐在旁边看他吃,没有说话。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傅司珩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沈渡。沈渡收走碗,放进保温袋,拉好拉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傅司珩面前,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走吧。”傅司珩撑着沈渡的肩膀站起来。左腿落地的那一下,他的手指在沈渡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等疼痛过去,直接迈了右脚。一步,两步,三步。从床边到病房门口,六步。他停下来,扶着门框,看着走廊。走廊很长,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有护士推着车从远处走过来,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有家属拎着饭盒从病房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傅司珩看着那个长方形。“走到那。”沈渡站在他旁边,手还撑在他腋下。“你确定?”“嗯。”沈渡没有说“太远了”,没有说“你走不到”,没有说话。他把傅司珩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又架了一点,把重心调稳了。“走。”傅司珩迈出了第一步。从病房门口到走廊尽头,三十米。沈渡在后面数着——不是用嘴,是在心里。一步,两步,三步。傅司珩的左腿在地上拖着,脚尖不敢抬,脚底板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十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有汗了。十五步的时候,他的呼吸重了,沈渡能感觉到他的胸廓在剧烈地起伏,不是喘,是疼。二十步的时候,他的手从沈渡的肩膀上滑下来,沈渡抓住了,重新架上去。“还有十步。”沈渡说。傅司珩没有说话。他咬着牙,咬肌鼓起来,下颌像一块石头。他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越来越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但他没有停。二十五步。二十六步。二十七步。傅司珩停下来。不是走不动了,是左腿突然弯了一下,膝盖软了,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他整个人往左边倒下去,沈渡撑住了。不是用手撑,是用身体。沈渡整个人顶上去,肩膀顶着他的腋下,腰顶着他的腰,腿顶着他的腿。“撑住了。”沈渡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傅司珩看着他。沈渡的脖子在抖,青筋从脖子一直鼓到太阳穴,脸涨得通红。他的牙齿咬着,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没有断。“你撑不住。”傅司珩说。“撑得住。”“你一百二十斤。我一百六十斤。力学上不可能。”“你上次说过了。”沈渡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话真多。”傅司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左腿往后撤了半步,重新站稳了。他把自己的重量从沈渡肩膀上收回来,自己站着。左腿在抖,但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