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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桌上。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他低下头,才发现脚边的落叶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月光。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平安扣。他只埋了不到一半。扣身被月光照得温润,边缘磨得光滑,那是他摸了太多年的痕迹。他蹲下身,将平安扣从土里拿起来,擦干净。然后握在手心里。他没有再埋回去。与此同时,陈司账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灰衣,从西坊后门溜出,一路出城,没有带灯笼,只借着月光摸黑往前走。他在义庄的偏门外停下,压低声音对守门人说了句什么。门开了一道缝,他闪身进去。不出所料,真账本就藏在义庄的密室深处。他必须亲眼确认那本真账还在原处。只要那本账在,他就还有跟景王周旋的筹码。他摸进密室,点亮火折子——柜子最深处,那本黑皮册子安静地躺着。他长舒一口气,伸手去拿。指尖触到黑皮册子的那一刻,他僵住了。册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纸是新的,墨是新研的,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冷峻锋利,像是用剑尖划出来的——“账本王先借走一阅。改日登门,当面归还。”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景。陈司账浑身冰凉。火折子从他发抖的手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跌坐在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冲出义庄,翻身上马。马鞭甩得啪啪作响,马蹄踏碎了城郊寂静的夜色。他一路狂奔,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打马直入宫门——深夜入宫需要有特别通行手令,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怀里揣着最后一份未被动过的密折草稿,上面记着景王今日查账的全部细节。半个时辰后,慈安宫深处。太后坐在美人榻上,手里拈着一串沉香佛珠。珠串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滚动,速度极慢,每滚过一颗都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韵律。萧崇礼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昏暗的烛光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账本,”太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丢了?”萧崇礼垂手而立,姿态恭敬,腮帮却咬得死紧。“是儿臣疏忽。陈司账说,景王的人不知何时进了密室,留下了手书。”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笑。佛珠在她指间停住了。“景儿长大了。知道先下手为强了。”她微微抬起下巴,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轻而缓,“但他忘了一件事。年轻人太急了就容易出错。他拿到的是账本,哀家手里握着的,是人。”她低下头,重新拨动佛珠。“传话下去。明日早朝,让御史台张大人递折子弹劾景王私查禁账、越权干政。不用怕证据不足——私自查账本身就是僭越。”萧崇礼眼神微亮,随即又浮上几分迟疑。“可是母后,皇兄那边——”皇帝虽然非太后亲生,但名义上毕竟是她亲子。萧崇礼叫皇帝一声“皇兄”,在朝堂上尚且要行君臣之礼。他敢在萧云景面前摆皇叔的谱,却不敢在皇兄面前造次分毫。“你怕什么。”太后的声音冷冷地截断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凿下来的,“他在龙椅上坐了二十多年,还是当年那个心慈手软的太子。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吧。”萧崇礼不再多言,躬身退出。殿门合拢,烛火跳了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幡。她靠着美人榻,缓缓捻动佛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没有半分慈悲,只有一种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笃定。雕花窗棂外,更深露重。慈安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了一瞬,复又稳住,像一只在黑夜里始终睁着的眼睛。朝堂上的反击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今日是大朝会。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须列席,从承天门到勤政殿,一路灯火通明,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晨曦未至的夜色里泛着冷光。官员们按照品级列队,鱼贯而入,袍角擦过汉白玉台阶的声响细密如雨。萧云景站在武将班首,面色如常。他今日穿的是亲王正服,玄色为底,金线绣蟒,玉带束腰。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像一杆被月色淬过的枪。他身后三步,萧意以侍卫的身份侍立。这是大朝会的规矩——亲王可携一名近侍入殿,但只能立于殿尾屏风之后,不得佩刀入内。萧意今日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戴帷帽,只是低眉敛目地站着,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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