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二月十三,天色将明未明,围场号角吹响。三声低沉悠长的号角掠过行营上空,惊起林间宿鸟扑簌簌飞了一大片。五千禁军早已按前日排定的班次各就各位,火把在晨曦中依次熄灭,换上锃亮的枪戟。猎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金线龙纹被初升的日头映得灼灼生辉。萧云景在号角吹响之前就已披甲完毕。玄色战袍外套金丝软甲,护腕束得极紧,腰侧佩剑。他掀帘出帐时,萧意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外面。少年今日将软甲穿在了劲装里面,领口那圈暗金色滚边被墨蓝色衣领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下颌扬起时偶尔露出一线暗光。两柄短刀挂在腰侧,刀柄上缠的新皮绳还带着绳茬。“西侧林线的绊索昨夜没有触发记录。暗七已经到位,穿了和你同色的战袍,从远处分辨不出。石九在枯松位置新加了双层踏板,踩上去三息之内烟火弹就会炸。”萧意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兵部值房里汇报当日的舆图编号,“赵安守左翼,陆统领带禁军包抄右后侧。”“萧崇礼呢?”“卯时三刻出的帐,去御帐前领了猎弓。按规定他不得带弩、不得离队单独行动、护卫减半。他的马车停在营地外侧,马夫是生面孔——我让暗七多加了一组游动哨盯着。”萧云景翻身上马,萧意紧随其后。两个人在晨光中并辔穿过行营,马蹄踏过被夜露浸软的草甸,发出沉闷而稳健的节奏。萧云景偏头看了萧意一眼,少年今日的装束和前世一模一样——墨蓝劲装,双刀挂腰,软甲贴身。前世他从未注意过这套衣装的细节,直到抱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时才数清了他内衬上被血浸透的针脚。“软甲穿在最里面。”萧意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轻声解释,“外面加一件劲装,箭射过来会被衣料缓冲一层,再碰到软甲时力道就卸了大半。”“谁教你的?”“没人教。自己琢磨的。”萧意勒停马,望向围场西侧那片被朝雾笼罩的密林,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回在幽州鹰嘴崖,你说不准我再一个人进洞。我就在想——如果不进洞,而是站在你前面,该怎么站更经得住打。”萧云景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来这片围场,萧意也是这般站在他马前,只轻声说了句“属下守西侧林线”,便带着五个人消失在了密林里。那次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没有问一句软甲穿了没,没有说一声小心。这次他要一步都不离开这个人。“今天你在我身边,不在林线。”“林线需要有人——”“暗七守林线。”萧云景的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你守我。”萧意沉默了一息。他想起昨夜两个人坐在灯下核对巡逻名单时,萧云景把暗七的名字圈在林线那栏,旁边画了一排极小极密的图文标注,每一个暗哨位置都对应着一条待查的旧档记录。原来昨晚萧云景说“你守林线”不过是个幌子,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萧意离开自己身侧。“……知道了。”他轻声应道,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耳尖迎着晨光染上了一层浅红。围场中央,号角再次吹响。御驾已在围猎台上升起黄龙旗,皇帝亲挽劲弓,朝林子射出一声空弦,猎场正式开启。百官与随行禁军以亲贵等级依次策马入林,马蹄声由整化零,无数马队呈扇形散向林深处鼓点般的蹄响。萧云景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太子在左翼,萧意在右后方。晨雾在林间飘荡,将每一棵古松都缠上了半透明的绸带。偶有野兔从草丛间受惊窜出,惊得灌木簌簌作响。萧意额前碎发挂了几粒极细的雾珠,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林线。暗七在十丈外的林线边缘策马并行,穿着和萧意同色的战袍,猎猎风中将他的身形与林间暗影融为一体。一切都按昨夜计划的方位展开了。直到深入密林约莫三里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一名禁军校尉策马从左侧猛冲而来,勒住马头便急声报道:“王爷!左翼林中发现大批鹿群踪迹,太子殿下已率人往那边追过去了!赵大人怕太子深入太远,请王爷速派人接应!”萧云景下意识地驱马就要向左转——太子的左翼虽然带了护卫,但若被鹿群引诱追得太深,禁军护卫会在复杂地形里被拉散。可他转了一半忽然勒紧了缰绳。上辈子也是这样——校尉来报太子被引走,他信了,立刻带人往左翼去,结果左翼没见到太子,自己却追进了一条两头都被堵死的断谷。他转头看向萧意,压低声音道:“如果这是调虎离山,萧崇礼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分开——然后逐个对付。太子那边有赵安和陆离包抄,我们若往左去,正中他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