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是瑢王爷的寿辰。至今犹记得,那日天空湛蓝,层林尽染,紫枫林中落叶成霜,厚厚叠叠,铺满了寒山道。
我坐在疾驰的马车里,透过纱窗望见漫山遍野如云似火的枫叶,不由得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离开云栖山庄时的景象。
耳畔犹似回荡着祖父的声音:“你自幼丧母,继室不贤对你百般毒打,若非瑢王爷出面搭救,你小小年纪恐丧毒妇之手。王爷对你恩重如山,养育之情更是无以为报。他此前三番五次派人来请,想接你回去小住,都被你给回绝了。明日便是他的生辰,你若再推辞不去,恐怕王爷会心生嫌隙,只当是我这把老骨头冥顽不化,故意教你疏远他的。”
临行之前,祖父递给我一个包裹:“瑢王爷上个月来信,点名要这几部古籍,你也一并带了去给他,权当是小小的贺礼。如今文澜阁已经落成,《六部全书》的修订也接近尾声,瑢王爷年纪轻轻就立下这不世之功。你带上这些书去见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马车抵达云栖山庄时,我在门前投上祖父拜寿的名帖,乘车进入院内。
在一座向南的大厅外下车,早有门童看见迎出来牵马。我让车夫跟随门童去往西院停车,我携丫鬟步行进了山庄大院。
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云禧堂前金桂飘香,宾客如云;东西二厢高朋满座,谈笑风生。阶柳庭花依稀如昨,满目繁华难掩心中寂落。
正惆怅间,忽见有个身穿浅碧色宫装的少女,从穿山游廊下走来,生得端庄秀丽,仪容不俗,远远看见我就笑了。
少女来至近前见礼毕,牵起我的手娇笑道:“几年不见,姑娘真是越发标致了,王爷知道姑娘要来,特命奴婢在此恭迎。”
我认出她是瑢王爷身边的侍女浣云,自幼在云栖山庄长大,身份地位远高于一般下人,忙叫丫鬟梅倩过来和她见过。
梅倩大大方方走上前来问好,跟她说西院马车上有带给瑢王爷的寿礼。
浣云却笑着道:“那有什么要紧,姑娘既然到了,理应先去拜见王爷才是,马车上的东西等会儿叫人都送到后院去。”
我们边走边说些分别后的事,得知瑢王爷如今搬到紫枫苑去住,日常都在绛云楼里居坐宴息,前院只留府兵把守。
云栖山庄的后院与后山相连,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山野岭,常有野兽出没,如今大兴土木改造成了一座皇家园林。遥看山水相映成趣,楼阁错落有致,景色十分清幽。
绛云楼外戒备森严,有侍卫把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部锦衣带刀。
浣云在前面带路,拿出瑢王爷的腰牌,示意过之后,才转身请我进门。
我想着瑢王爷一向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人,就命梅倩先在门外等候。
进门只见墙上有一匾额,上书着“九思堂”三个大字。下面悬着山河四季水墨丹青,两边是乌木錾银的联牌,上联:三省吾身修己以,下联:九思立德慎其独,皆为瑢王爷亲笔。案上摆着文王鼎并金银器具古玩。
东暖阁里焚着百合宫香,靠墙的大床上挂着盘金红罗帐,彩绣辉煌。两边各有一张海棠式红漆香几,左边几上白瓷瓶中插着时鲜的花卉,右边几上放着一株两尺来高的红珊瑚树盆景。面西四张紫檀木雕花座椅,搭着簇新的银红撒花椅褡,古朴又不失风雅。
从后门走进来七位脂光粉艳的美人,穿着清一色缠枝莲纹的雪缎宫装,头上戴着仿真的通草绒花,是宫中时兴的式样。
我暗中品度她们的衣饰妆容,料定是宫里派来侍奉瑢王爷的贴身女官,心知要步步留神,时时在意,以免落人口舌。
浣云引着我往西暖阁走去,转过左边的十锦格子月洞门,迎面是一架玻璃彩绘的屏风,隔着珍珠帘隐约能听见人语。
西暖阁里轩敞明亮,架子上摆满了书籍,当地一张花梨大理石书案,水晶炉内熏着上等的龙涎香。北墙下设着锦榻坐褥,桌上是茗碗茶具,两旁各有一架彩色琉璃宫灯,地下八张楠木交椅,都是半旧的弹墨椅袱。
浣云为我打起帘子进来时,艾瑢正站在书架前,低头在翻阅一本古籍。
他穿着一件织金云纹白蟒袍,腰间系着明黄缂丝结长穗宫绦,乌玉似的黑发披在身后,头顶束着五珠银翅冠,只用白玉簪固定,手捧着书卷,神仪明秀,贵气天成。
在他身后站着三位貌美如花的少女,正伏在书案旁舞文弄墨,有说有笑。
艾瑢听得珍珠帘响,回眸一瞥就看见了我。那一刻,他的眼底不无惊叹。
浣云忙上前禀道:“龙儿姑娘到了,因在前院耽搁了一会儿,所以来迟了。”
三位少女闻声纷纷抬头,齐刷刷的目光看向我,脸上似充满了好奇。
我轻移莲步到艾瑢跟前行礼,神态恭敬如仪,眼中却藏着淡淡的疏离。
艾瑢似乎迟疑了一下,收起书本走近我,细细打量一番:“路上可还顺利?”
我微垂了双眸,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托王爷的洪福,这一路平安无事。”
艾瑢面色平静,缓缓注视着我:“回来就好,看到你安然无恙,本王就放心了。”说罢轻唤那三位少女过来与我相见。
第一位穿着淡紫色衣裙,生得芙蓉面庞,梨涡浅笑,是弘文馆带人修书的颜大人的女儿,名字叫颜舜华,秀外慧中。
第二位穿着杏黄纱衫,青绿双绣远山裙,生得容色娇美,秀发如云,是岳阳门掌门之女,名字叫岳婉言,娇俏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