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处理完“手下”,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殷勤的笑。他从高高的柜台后探出身子,朝苏卓拱手行礼“见过大家长!小的王德贵,承蒙大家长不弃,替大家长守着这黄泉当铺……”他说着,腰身往下弯。可只弯到一半——还没到应有的礼数——便要直起身来。姿态恭敬,但恭敬里透着那么点漫不经心。他甚至没有从那高高的柜台后走出来。苏卓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看了王掌柜一眼。下一秒。王掌柜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山峰,沉沉地压在他背上。他那弯到一半的腰,就那样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冷汗瞬间从他鬓角滑落。他想抬头,脖子却像生了锈。他想直起腰,脊梁骨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按住。那压力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维持着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刚好让他的双腿开始微微发抖,刚好让他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苏昌河挑了挑眉。他侧头看向苏暮雨,苏暮雨也恰好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眼底都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丫头,行啊。王掌柜那张富态的圆脸上,笑容彻底僵住了。汗水从发丝间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痒得很,他却不敢伸手去擦。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双腿抖得更厉害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跪下去的时候——那股压力忽然消失了。苏卓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无辜少女般的笑容,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王掌柜紧张什么?起来吧,帮我们带带路。”王掌柜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他扶着柜台稳了稳,才勉强站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大家长说的是……小的这就带路……”他抬手,不动声色地抹去鬓角的汗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看出来。苏卓已经绕过他,顺手从他柜台上拿起一本账册,边走边翻。王掌柜连忙跟上,腰弯得比方才标准多了。往里走,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屋子金灿灿的金砖金饼。那些金砖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屋顶,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夺目的光。金饼堆在旁边的架子上,一摞一摞,像普通人家堆的烧饼。苏昌河的眼睛,瞬间被晃得眯了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那满屋金色上流连,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苏暮雨对那满屋金光却没什么兴趣。他随意拿起一块金砖,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他转头,看向苏昌河,语气真诚得近乎天真:“这一屋子金砖……很多吗?”话音落下。满室寂静。王掌柜的表情僵住了。苏昌河的表情也僵住了。连正在翻账本的苏卓,都抬起头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苏暮雨。苏暮雨被他们看得微微一愣,眨了眨眼,那双蒙着烟雨的眼眸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困惑。苏昌河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金饼,走到苏暮雨身边。他拿起一块金砖,又指了指旁边那一箱金饼,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解释“看到这个了吗?”苏暮雨点头。“我给你在南安留的那座宅子,”苏昌河指了指金砖,又指了指那箱金饼,“加上埋在地下的万两白银,全部加起来——也不如这一箱金饼值钱。”苏暮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低头,又看了看那箱金饼,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换算。苏卓已经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她左手举起一块金砖,晃晃:“够娶媳妇。”右手又举起另一块,再晃晃:“够养孩子。”她眨眨眼,看着苏暮雨,那表情无辜极了,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促狭。苏暮雨垂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金砖上移开,落在苏昌河脸上。那张清俊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温玉般的耳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苏昌河手里捏着一块金饼,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满屋金灿灿的光里,苏暮雨耳垂上那一抹红,简直扎眼得很。他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然后视线与苏暮雨撞上。苏暮雨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不可不问自取。苏昌河心里叹了口气。这过高的道德感,真不适合做杀手。但苏昌河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松开手,将那块已经握得温热的金饼,“哐当”一声扔回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