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短短数日,沈家牵头的卖婆中介生意便做得有声有色。
一众经过集训、又跟着张阿婆实地历练过的姑娘,穿着一身统一素雅的工服,往来于各府内宅。待人有礼,货品实在,账目又清清楚楚,很快便博得了不少世家夫人小姐的信任。接单、送货、日结对账,整套流程运转得越来越顺当,渐渐成了日常。
沈攸宁却并没有把全部心思都拴在这件事上。
越是接触市井生意,她越发觉,寻常街头巷尾、烟火人世之中,处处都藏着还没有被发掘的营生机会。来往行人的穿戴、言谈、需求,细细观察揣摩,便能生出不少新想法。她想要重新坐回小摊之前,安安静静地看人来人往,从烟火百态里捕捉更多商机。
斟酌一番之后,她便把沈家卖婆这一摊子实务,正式交到沈佑年与林翠儿手上。
人员调度、货品清点、同胭脂铺对接退换货、每日归集账目、姑娘们遇上难处前来求助,全都交由二人处置。沈佑年心思缜密擅长记账,林翠儿性子爽朗,擅长和一众姑娘打交道,两人搭配,把大小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攸宁还摸透了内宅的起居节律,也摸准了自家卖婆外出跑活的时间:大多是巳时之后,上午辰巳之交,也就是上午巳时十点到正午十二点,午后未时两点到酉时五点。这个时段,府里的夫人小姐方才梳洗完毕、消过午膳,得空接见外间来的卖婆,不会撞上午休、晨昏请安,上门不会惹人厌烦。
这般时间排布,恰好给沈攸宁留出了余地。
于是这日,旧日的小摊,又重新支在了街边老位置,案头多了一叠崭新的熟宣竹纸,纸质比往日更加匀净细腻,纹路细密柔韧,是她之前反复捣纸、晾晒、打磨,改良出新的制纸工序,算是她默默精进的手艺小进阶,这几天沈家小院有几个卖婆帮手,终于把纸制出来了,就直接带来摆上。小摊上还多了些许卖婆上门兜售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可以及时给卖婆们补货,若是有路过的公子买纸,也能顺手给心上人带回去。
沈攸宁照旧坐在摊后。白日里,卖婆们在外奔走上门,到了午后歇工间隙,便可以顺路绕到小摊这边来找她。或是报上今日的营收,或是诉说府里遇到的难处,或是商议货品的取舍调整,或者补货,街边小摊,反倒成了她们临时的议事点。
摊前人来人往,车马穿梭,沈攸宁一边照看摊子,一边静静打量往来路人,心里不停盘算新的路子。
只是偶尔,有风吹过街边,恍惚之间,她心头会闪过一桩搁置许久的旧事。
数日前和张公子临别之时,他随口说过的那句——“往后我常来借书、讨教、闲谈风月”。
日子一天天忙碌,竟险些被她抛在脑后。
想来,重摆这一方小摊,一半是为观察市井,寻觅生意机缘;另一半,大抵心底,也悄悄记着这一场未曾赴下的小小约定。
阳光铺在青石板上,纸笺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支着下颌,望向街巷来路,一边等候前来回话的姑娘,一边,也不知会不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携诗而来。
这天的山阴张府,陶宜人:“柜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你的新衣裳,怎么突然急着做新衣?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应酬?”
张岱:“要见个新朋友,总要穿戴得齐整些才妥当。”
陶宜人:“那你心里中意什么色调?”
张岱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月白如何?月白文雅,最合读书人的气度。可若是大太阳底下站在街上,未免太过素净,显得没精神。”
张岱随即又自己摇头否定:“那湖蓝?看着沉稳持重,可颜色偏深,站在市井街边,又未免太过沉郁。”
“墨绿倒是俊逸……不行不行,太过鲜亮,反倒显得人张扬轻浮。”
陶宜人:“往日你去斗鸡社、游湖赴宴,随手抓一件衣裳就往外跑,哪曾这般百般斟酌。今日倒是难得,连衣料颜色都要反复掂量。”
张岱:“娘,那不一样。往日相会都是朝夕厮混的好友,随意些无妨。此番相见,对方心性见识都不俗,衣料剪裁不能潦草。料子要柔软贴身,不能做得过于宽大,晃荡累赘;也不可裁得太紧,看着局促小气。”
陶宜人:“照你这般挑剔,不如把绸缎庄的料子都搬回府,你一件件试个痛快?”
“那倒大可不必。”张岱认真思索片刻,“就做月白、浅石青各两身便好。剪裁利落合身,纹样切忌繁复,素雅简洁最佳,若是花纹堆砌,反倒贻笑大方。”
……
张岱连着几日来巷口的傍晚,便成了街坊邻里默认的“日常定例”。
每日傍晚,别家小摊人烟稀疏,唯独沈攸宁的小摊摊前,总有一个少年闲坐吹风、翻书。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好奇,几日下来,整条街巷的大伯大婶早已摸清规律--
张家大公子不爱高门宴饮,偏爱来这市井小摊,看书、吹风。
吃瓜从不喧哗,只低头择菜、收碗筷、纳鞋底,眼角余光悄悄瞟,嘴里碎碎轻轻唠,是市井最温柔无伤的热闹。
“又来了又来了,今日比昨日还早半炷香。”
“你看人家长得俊、性子温,半点架子无,坐得规规矩矩。”
“这般世家子弟少见,不爱热闹应酬,偏爱书香烟火。”
“这小摊位,人都不在,他怎么偏爱在这里看书?”
张岱全然不在意邻里闲谈吃瓜,但是他是好奇和着急摊主去了哪里。
陈嘉:公子,今日这个摊位没人。
张岱:无妨,就当换个地方看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