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安静得可怕。
那股劣质脂粉味和烧焦的纸灰味在空气中凝滞着,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我死死地堵在原地。这股味道并不像活人世界里那种为了取悦他人而喷洒的香水,它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用来掩盖腐朽与死亡的防腐剂。它顺着我的鼻腔钻入肺叶,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的触感,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我的呼吸道里爬行。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后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落在我的脸上。他没有看我拍在桌上的那张揉皱的速写纸,也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将视线停留在我的双手上。
准确地说,是停留在我的指尖上。
作为一个美术生,我对这双手再熟悉不过了。食指侧面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钛白颜料,还有因为长期接触松节油而变得有些粗糙的皮肤。这是一双属于“活人”的、充满了烟火气和劳作痕迹的手。
他的目光在我的指尖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我感觉到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被某种冰冷黏液舔舐过的触感。他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尚未完成的、需要被重新评估的“作品”。
然后,他缓缓地将视线移到了桌面上,移到了那团散发着灼热温度的速写纸上。
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极其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能看清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那血管的颜色不是活人那种带着温度的暗红,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像是用极淡的花青色勾勒出来的线条。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张揉皱的速写纸。
没有灼热,没有蠕动。
那张在我口袋里像活物一样起伏的纸团,在他的指尖下,瞬间变得死寂。它就像是一张普通的、被揉皱的废纸,安静地躺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那股原本萦绕在纸团周围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在他的指尖下被彻底抹平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但我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用美术生的本能,开始疯狂地解构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的面部骨骼极其对称,下颌线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但他太白了,那种白不是缺乏日照的苍白,而是一种没有血液流动的、死寂的白。
他不像是一个活人。
他更像是一幅被精心绘制出来的、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工笔画。
“进了你们的画里。。。。。。”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定律。他没有使用“我们“这个词,而是用了一种极其疏离的、旁观者的口吻。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速写纸的一角,轻轻地将它展开。
那张白得刺眼的纸面上,那个用劣质红色水粉画成的纸扎人,依然在咧着嘴,僵硬地、怨毒地笑着。而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许安,我替你进去了。别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对“进去”这个词,感到了一丝不解。
“你找错地方了,客人。”
他松开手,那张揉皱的速写纸轻飘飘地落回桌面上。
“我不知道你说的进去’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手艺,“纸扎,纸扎,扎的是纸,用的是墨。我是手艺人,不是收容所。”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了指那张速写纸上,纸扎人脚下那团浓黑的、违背了所有光学常识的影子。
“你看到的不是人。”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那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执念。”
我愣住了。
“执念?”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
“纸扎人,是用来替活人挡灾的。“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你拿着一张画着纸扎人的废纸,来我的铺子里找活人?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我咬着牙,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把竹篾。
“味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铺子里响起。
他手里的那根竹篾,被他极其随意地折成了两段。
“纸人不点睛,子时不做活,双数不扎人,亥时不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