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乔芷衣不会费心去记当日有何人在台下驻足一样,大多数修士都不会去关注一个并不相熟的、人群之中的平平无奇的小弟子在做什么事,和谁谈天。是以岑芥舟与江洄翻遍了当日的记录名册,在放野山辗转询问了大半圈,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叶筠说得没错,明日一早,无论他们是否查出真凶,沧溟都会开山放人。届时各路修士四散而去,想要在这人去楼空里寻到些蛛丝马迹,更是难上加难。
“无论怎么看,都是无解之局,”奔波了一整日,岑芥舟颇有些劳累,他脚步虚浮地跟在江洄身后,清亮的眸光都黯淡下来,无可抑制地生出了几分埋怨,“能得罪这样一个行事缜密、滴水不漏的厉害家伙,周继川也是个有能耐的。”
江洄见他一副蔫巴的可怜模样,便也将步子放慢了些:“这种事说不准的,不必急于一时。”
如今夜已深了,他们再怎么不甘心也得偃旗息鼓。岑芥舟眯着眼看到了自己半隐在交错树影下的屋子,顿觉亲切非常,身子也不沉了脑袋也不昏了,几乎要雀跃着从江洄头顶越过去往前冲。
可下一瞬,他的脚步因为眼前景象猛然顿住。
他所居庭院院门的檐下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人影。那人身形瘦长,披头散发,在昏暗夜色里宛若鬼魅。更诡异的是,那人手里似乎还抱着个小孩,小孩沉沉睡着,一动不动。
这么个玩意站在门口,任谁都心里发怵,岑芥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酸胀的眼,发现那人影依旧站在原处。
岑芥舟警惕地后退两步,眼底倦意悉数褪去,心中雀跃无影无踪。
身侧江洄也不再向前,静静望着门前那道诡异的人影,疏寒眉眼在夜色里冷意更深。
夜风又起,将那人的长发吹得飘逸。岑芥舟咬牙,厉声喝道:“妖孽,你在此处是想要寻死么?”
妖孽闻言虎躯一震,扭过风情万种的身子递过来惊鸿一瞥。
岑芥舟剑都已经拔出来了,心中也放了最坏的预想,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张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青白面孔,谁知道真正看见的是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林荀。
林荀看见他激动地嚎叫一声,半跑半跳地冲了过来。他手里抱着的那个小孩被他颠得脑袋直晃荡,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悠悠转醒。
“林荀?”岑芥舟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林荀解了两日禁足,人被关得凌乱不堪,精神倒是更胜往日。他抬起一张瘦削的脸朝岑芥舟嘿嘿一笑,把手里的小孩上下晃荡了几圈,最后放到了地上:“你们不是在查当日擂台周遭,有没有人看见岑芥舟赛前接触了什么人吗?来来来好金蛋,告诉这两位师兄你那日看见了什么?”
岑芥舟低头,看着那张和林荀肖似的小脸,不禁有些疑惑:“她还在明知堂念书罢?她能看见什么?”
“她出息,溜出去了,还跑到了演武场,问到了师姐对战的场次,躲在边上偷偷看。”林荀把手放到了林萱头上,被她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拍了下来,顺带还掐了两把。
岑芥舟心念微动,当即蹲下身子,同林萱平视:“师妹,你看见与乔师姐对战的那位周师兄,赛前在做什么了么?”
林萱似是没想到他会放低姿态蹲下来,一双水润的眼睛眨巴几下,丝毫不见方才惩治她哥的威武霸气。
“他在和一个人讲话,而且看上去很紧张。”林萱有些扭捏,用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我怕被同宗门的师兄师姐抓到,不敢太靠近乔师姐的擂台,待的位置也很偏。远远见到两个人走过来,言谈里好像还提到了乔师姐,就多看了两眼。”
“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了?”岑芥舟心中一喜,一日奔波一无所获,没想到转机竟然藏在这里。
“没听清楚,”林萱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只听到他们念了乔师姐的名字。”
“和他谈话的那个人的衣着样貌,你还记得吗?”
“他穿着灰色的衣裳,比周师兄个子矮一些,长得也不怎么好看。”林萱脆声道。
灰色衣衫,寻常样貌,完全对得上!岑芥舟从袖子里掏出一副从放野山登记处搜罗来的小像,在林萱面前摊开:“你仔细瞧瞧,是他么?”
林萱见他激动,遂也热血沸腾起来,接过小像认真盯了半晌,笃定地点点头:”就是他!”
心头郁塞豁然散开,岑芥舟起身,望向身畔江洄:“就是章览。”
月色轻薄,在他的脸上铺洒了浅浅一层,将他的肌肤衬得莹白如玉。他生得柔和,柔和到近乎是温顺,一双眼并不似寻常男子般狭长,反倒有几分稚子的圆钝,使得他看上去总没有实际的年岁。
他幼时飘零良久,故而个子并不算高,但好在身形是清瘦利落的,遂也显得挺拔,宛若初春新生的嫩竹,纤细,脆弱,却有勃勃生机和不挠韧性。
方才挣脱了一日的茫然困顿,此刻他的眼底已然不见沉郁,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的锋芒,澄澈热切,不遮不掩。
江洄将他的模样收入眼底,素来平稳的呼吸少有地漏了一拍,宛若静水忽而荡起了几不可见的纹。
林萱见他们俩一时都缄默不言,遂捏着画像,一脸茫然。
岑芥舟笑眯眯地把画像拿回去,温声道:“多谢师妹。”
“那我呢?”林荀故作不满,“要没我的话,你们都见不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