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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没有对话(第1页)

盛望翻了个身之后,手还搭在窗边那条缝上,指尖慢慢凉透了。他把手缩回来,裹进被子里,听着隔壁的笔尖声一下一下地走。走了一百多下,还没停。他闭上眼,那声音就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像远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落在瓷砖上。

后来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青色的,天刚亮不久。盛望坐起来,觉得嗓子有点干,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下床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灶台上温着粥,圆桌上没有摆好的碗筷——陈敏今天大概走得早。

盛望自己去厨房盛了碗粥,站在灶台边喝完了。他喝完的时候看了一眼江添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玄关的鞋少了一双,书包也不在。江添已经走了。

盛望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这是转学以来第一次,江添没等他。他拎起书包,拿了伞——今天没下雨,但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他一个人出了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巷口那棵大梧桐树看了一眼。树底下没人。

到教室的时候,江添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背挺得很直,笔在草稿纸上走。盛望从后门进去,经过赵曦那排,赵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盛望点了一下头,走到最后一排。江添的椅子没有往外挪,留出来的空隙比昨天宽。盛望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袖子蹭过江添的后背,江添没动,笔也没停。

盛望坐下来,翻开课本。左胳膊肘碰到江添的右胳膊肘,跟平时一样。但他觉得哪里不太对——江添没看他。平时他坐下来的时候,江添虽然不回头,但笔会顿一下,像是确认他坐好了。今天笔没顿,一直在写。

早自习是英语。老师让所有人背课文,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读书声。盛望翻开课本,背了两段,中间卡了一个词,刚想偏头看江添的书,发现江添的课本合着放在桌角,他没在背课文,在草稿纸上写竞赛题。盛望把那个词跳过去,自己接着背了。

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讲导数的实际应用,出了一道应用题。盛望认真做笔记,中间有一处不太明白,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问号。他等了一会儿,江添的笔没伸过来。平时只要他画问号,不超过半分钟,江添的笔就会出现在草稿纸边缘。今天他等了两分钟,笔没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写自己的题,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盛望把那个问题圈起来,自己推了一遍,推出来了。

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照例想跟盛望聊两句。他刚开口说了半句话,江添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陈知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盛望,把嘴里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话题:“今天江添怎么了?”

“不知道。”盛望说。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回去了。

第二节课是物理。李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批改昨天留的练习题。盛望把自己的本子推到两张桌子中间,等江添把他的推过来。江添低头看了一眼盛望推过去的本子,拿起红笔,一道一道地批。批完了,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没说话。盛望翻开江添的本子,发现他每一道都做了,步骤完整,答案全对。他用红笔在页脚画了个勾,把本子推回去。江添接过去,放进桌肚里。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盛望觉得嗓子更干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普通的塑料杯,不是江添那个贴着标签的深蓝色水杯。江添的水杯放在桌角,标签朝墙,一上午没动过。

第三节课是化学。老师讲有机推断,让同桌讨论一道推断题的解题路径。盛望侧过身,面对江添,等着他开口。江添看了他一眼,从草稿纸上撕了一角,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盛望低头看,上面写着三种可能的官能团和两个反应条件。字很小,但很清楚。盛望看完,在下面写了自己的想法,推回去。江添看了一眼,用笔划掉了其中一条路径,在旁边标注了原因。

两个人就那么笔来笔去了一节课,谁也没开口。

第四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陈情表》的后半段,讲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很。盛望低头看课本,余光瞥见江添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着课本边缘,一下一下的,很轻。盛望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搭在桌面上,离江添的手大概两指远。

江添的手指停了一下。

盛望没动。他的手就那么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曲着。过了几秒,江添的手指重新开始点,但节奏变了,比刚才慢了一倍。盛望听着那个节奏,慢慢把左手收回来,放在桌肚里。

中午放学的时候,盛望站起来收拾书包。他侧身挤出去,江添没有往前倾让他过。盛望的后背蹭过他的椅背,挤出来之后站在过道里等。江添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绕过他,先走了。

盛望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没走栀子花巷子,走了那条有小桥的路。盛望走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江添的背影。今天没有雨,但天阴着,柳条垂在河面上,一动不动的。走到桥上的时候,盛望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河面。今天河水退了一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他没有叫江添看。

过了桥拐个弯,远远看见他们住的那栋旧楼。四楼窗台上的绿植还在,叶子垂下来一截。盛望跟着江添上楼,推开门。陈敏不在家,锅里留着饭菜。盛望自己盛了饭,坐在小圆桌边吃。江添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盛望吃了几口,抬头看江添。江添低头吃,腮帮子动得很慢。

“你今天怎么了?”盛望问。

江添的筷子停了一下,又落下去。“没怎么。”

“那你一上午没跟我说话。”

江添没接话,继续吃。盛望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他把碗放进水池,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阴得很沉,梧桐叶一动不动,风也停了。

他翻开英语课本,那张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下面那道被橡皮擦出来的浅印子还在。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了。

他趴到床上,闭上眼。隔壁没有笔尖声,也没有椅子声,安静得像没有人。

盛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江添今天为什么这样。昨天还好好的,昨天晚上还告诉他明天竞赛班交作业,五章要做完。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玄关少了一双鞋,书包不在。江添先走了,没等他。这是头一回。

他趴了一会儿,听见隔壁终于有了动静。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跟往常一样,一下,一下,一下。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把被子拉到下巴。

笔尖声在响。跟昨天一样。

他把手伸到窗边,指尖碰到那条缝。今天外面是干的,凉的,但没有雨后的湿意。他伸了一会儿,收回来。

隔壁的笔尖声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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