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声一直响到很晚。
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翻身,也没有闭眼。他就那么面朝墙壁躺着,听着墙那边一下一下的沙沙响。后来声音停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椅子拉开,又坐下。笔尖声重新响起来。他闭上眼,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三,有竞赛辅导课。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盛望按掉之后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窗开着,风直往他脖子里灌。他想关窗,但手抬不起来,窗沿上有一只手指按着,往左推。他看不清那只手是谁的,但知道是谁的。醒来的时候后颈上凉凉的,跟梦里一样。
他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江添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粥,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他喝完粥,把牛奶揣进口袋,出了门。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江添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拎着水杯,领子竖着,下巴缩在里面。
“今天风大。”江添说。
盛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冷吗”这种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乱滚,石板路上铺了一层干枯的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刻痕被风吹得似乎更深了一些,那道浅的竖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桌肚里照例有一盒牛奶,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口袋里那盒也掏出来,两盒并排放在桌角。江添坐下来,翻开课本,低头开始看。盛望拆了一盒喝,另一盒放回桌肚。
上午的课照常。数学讲导数应用,物理做练习,化学讲有机推断。盛望上得挺顺,中间卡了一道题,江添的笔点了一下就通了。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递了一张表,说是下个月市级比赛的报名确认单,让盛望签字。盛望签完字递回去,陈知予收好,看了江添一眼。
“江添的我也签了,”陈知予说,“孙老师说他不用你操心。”
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书,没听见似的。陈知予转回去了。
中午放学,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今天太阳好,风也大,巷子里的栀子花被吹得摇摇晃晃,花瓣落了一地。盛望走在江添旁边,肩膀偶尔擦到他。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一阵风灌过来,盛望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他偏头看江添,江添的领子拉到了最高,下巴整个缩在里面。
“你冷就穿厚点。”盛望说。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江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继续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推在前面。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吃完,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睁着眼看天花板。今天下午有竞赛辅导课,他得把A班训练计划的第三张卷子做完带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隔壁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发现自己的窗被开了一条缝。今天教室里挺闷的,前几排的窗户都开着,他那扇窗也开了一点,但窗沿还是左边比右边多推了五厘米。风从缝里进来,不吹他,绕着他的位置过去了。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来,翻开物理竞赛书。第三章最后一道,他上次做到一半卡住了,今天想再试一次。
他埋头做了一会儿,做到第三步卡住了,刚想偏头看江添,余光瞥见江添正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盛望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江添在教室里闭眼。平时江添坐得比谁都直,笔永远在纸上走,从来没有闭过眼。今天大概是真累了,昨晚写题写太晚。
盛望没有叫他,自己重新推了一遍那道题。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从另一边入手,推了两步就通了。他做完之后把答案圈起来,合上书,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还闭着眼,侧脸对着他,呼吸很平。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有一点干。盛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出A班训练计划的第三张卷子,开始做。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风,梧桐叶哗哗响。盛望做完了第三张卷子的前两道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到一半,他听见旁边有动静,偏头一看,江添已经醒了,正低头看他的草稿纸。看了一会儿,江添拿起笔,在他的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江添说,“先求导,再代值。”
盛望按他说的做了,通了。他做完之后,江添已经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竞赛题了。
下午第三节是竞赛辅导课,在实验楼。盛望跟着江添穿过操场,上楼。A班一共十五个人,坐了两排,赵曦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盛望跟江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桌子还是窄的,胳膊贴着胳膊。孙老师讲了几道综合题,留了二十分钟让大家做。盛望做了两道,第三道卡了一下,江添的笔点了一下他的草稿纸。他顺着提示推下去,通了。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操场上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今天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点凉意,但不刺骨。
“你下午睡着了。”盛望说。
“嗯。”
“昨晚几点睡的?”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管我几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