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日子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走得又快又稳。
开学之后不久,班主任就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本学期末,学校将组织高二年级进行一次为期三天的研学旅行,地点是邻省的一座历史文化名城。消息一出,全班沸腾。对于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高二学生来说,这无疑是漫长隧道尽头的一束光。
袁振国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转过头去看魏嘉琦。魏嘉琦正低着头在记笔记,似乎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但袁振国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情不错时的小动作。
报名是自愿的,费用自理。袁振国回家跟妈妈商量了一下,他妈倒是爽快:“去吧去吧,出去长长见识,别整天闷在家里学习。”袁振国心想,他闷在家里学习的时间还真不多,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魏嘉琦那边也没有什么问题。两个人顺利地报了名,交了钱,开始盼着学期末的到来。
三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场高二年级的辩论赛。每个班派出四名代表,抽签决定辩题和正反方。魏嘉琦被语文老师点名推荐,成为了班级代表队的一员。袁振国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比魏嘉琦本人还兴奋。
“你肯定行!”晚自习结束后,袁振国走在魏嘉琦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你逻辑那么好,口才也好,那些对手肯定说不过你。”
“我没参加过辩论赛。”
“没参加过怎么了?第一次参加就拿冠军的人多了去了!”
魏嘉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
“那当然。”袁振国说得理所当然,“我对你一直都很有信心。”
魏嘉琦没有接话,但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辩论赛的准备周期是两周。魏嘉琦每天放学后都要留下来跟队友一起讨论辩题、模拟攻防,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袁振国本来可以先走的,但他没有。他每天放学后就去图书馆写作业,估摸着魏嘉琦差不多结束了,就收拾好东西到教学楼门口等他。
第一天,魏嘉琦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袁振国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手机,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写作业来着,图书馆安静。”袁振国收起手机,语气随意,“走吧,回家了。”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袁振国依然在那里。
第三天,魏嘉琦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还没走。他只是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让袁振国可以从容地收起手机,跟上他的步伐。
辩论赛初赛在三月下旬的一个周四下午举行。魏嘉琦所在的正方抽到的辩题是“当代社会,竞争比合作更重要”。袁振国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偷偷溜到大礼堂的后排坐下。他没敢告诉魏嘉琦自己要来,怕给他增加压力。
比赛开始后,袁振国坐在黑暗的后排,看着魏嘉琦站在辩论台上,穿着整洁的校服,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论点有力。对方辩友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时,他沉着地停顿了两秒,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对方哑口无言的反驳。那一刻,袁振国在黑暗的观众席中,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自豪感从胸腔中涌起来——不是那种“我认识他”的沾沾自喜,而是一种纯粹的、为他感到骄傲的心情。
初赛赢了。复赛也赢了。决赛安排在四月中旬,对手是高二(一)班——年级公认的强队。决赛那天,大礼堂里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满了前来观战的学生。袁振国这次没有偷偷摸摸地坐在后排,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了第三排的中间位置——他提前半小时就来占了座。
决赛的辩题是“科技发展是否扩大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魏嘉琦所在的反方抽到了“是”的一方。这是一个不太好打的立场,但魏嘉琦和他的队友们准备得很充分。自由辩论环节,双方的交锋异常激烈,台下的掌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最后总结陈词的环节,轮到魏嘉琦发言。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的目光与第三排中间的袁振国对上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他移开目光,开始了他的总结陈词。
“……科技的发展让我们能够跨越地理的距离,却可能让我们忽略了心灵的距离。我们可以给千里之外的人发一条消息,却未必愿意放下手机,跟坐在对面的人说一句话。我们可以点赞朋友圈里的照片,却未必记得上一次和朋友面对面聊天是什么时候。科技本身没有错,但它给我们带来的便利,不应该成为我们疏远身边人的理由。”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所以我认为,科技发展确实扩大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除非我们记得,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能用多快的速度发送一条消息,而是我们愿意花多少时间去陪伴那个在我们身边的人。”
话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袁振国坐在第三排,用力地鼓掌,掌心得都有些发疼。他旁边的同学都在说“说得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黑暗中,看着台上那个人,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落进了里面。
决赛的结果——反方赢了。魏嘉琦所在的班级获得了高二年级辩论赛的冠军。魏嘉琦本人被评为“最佳辩手”。
颁奖结束后,袁振国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等他。魏嘉琦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最佳辩手”的证书,看到袁振国,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
“我当然要来。”袁振国笑着说,“最佳辩手诶,我怎么能错过?”
魏嘉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书,然后抬起头来:“你刚才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