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却霎时间收了脸上的笑。他直起身来,眼神透出凶狠,全不是刚才那急色的样子了。他伸手将小娘子的下巴抬了抬,“哪里来的江湖雏儿,不知死活的东西,还跟我玩仙人跳?当我是什么人,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张某人在这江州码头吃了几十年的饭,什么把戏没见过。”
小娘子的脸色骤然变了,血色褪了下去。富商单手扳过她的肩头,那件水红衫子滑下一截,露出的肩头白得晃眼。
“放开我!”她又惊又怕,声音尖了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床下跳。富商身子一横,挡在她面前,俯身压过去:“来都来了,总得让我尝到嘴里不是?”
她慌了,猛地抬起膝盖想顶他小腹,却被他一侧身避过,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瞬间便是动弹不得。她尖叫道:“来人,救命!”
他动作并不停,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中衣,“骗子,我已经报了官,不信你瞧着,衙役这就到。要么进衙门,下辈子吃牢饭;要么就给我乖乖的,服侍得好了,我重重赏你。”
她依旧反身挣扎,一串脏话喷薄而出:“死老鬼,钻钱眼的货……”
“骂啊,骂得我更起了性……”
话音未落,只听见闷雷般一声响。门轰然洞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门外站着个那个货郎,却换了一身打扮,戴着斗笠,穿一件红色锦袍,袖口走着暗纹,腰束银丝革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钉子一般直勾勾地瞧着他。屋里的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将屋子瞬间照得通透。
张员外手里还攥着小娘子的半截衣袖,却不得不松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疑惑地望着他:“这位是?怎么不认识。”
这不速之客很有派头,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晃了晃,旋即收回,“我姓卫,禁军办事。”
“我是良民,在这里有事,给江州府衙报过……”
那人冷笑一声,“江州府衙?在老子眼中屁都不算。”
“这……”张员外不甘地掏出钱袋,“官爷通融。”
那人用手一推,依旧是冷冰冰地开口,“少来。”
他目光在小娘子身上打量了一回,又环顾了一圈屋内陈设,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刚刚查到,这户人家窝藏贼赃,近日有可疑人物出入,现下需带这女子回去问话。”
“贼赃……不能够吧。”张员外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那人却从腰间取出一副精致的锁链,麻利地将小娘子拷住,小娘子嚎哭起来,“官爷,饶命……”
“闭嘴。”
“官爷英明,这流民是该管一管。”
那小娘子抽了下鼻子,将哭声收了,低下头拢了拢衣襟,抽抽噎噎地往外走。一路叮当作响。张员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露出谄媚的笑,“改天到我店里喝茶!城南张记绸缎庄,一问便知!”
眼看两个人的身影就要拐过巷口,张员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冷不丁瞧见那人的锦袍不大合身,下摆飘飘荡荡,脚底却是一双破旧布鞋,瞬间像脑中劈过一道闪电,他拍着大腿叫道,“等等!什么人,快给我回来!”
他只顾往前赶,岔路口有个穿破衣烂衫的少年从旁边蹿出来,一头撞在他怀里,力道不大,却正巧撞在他心口上。张员外被撞得往后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扶着墙站稳了才破口大骂:“不长眼的货!赶着投胎去啊!”
那少年早已一溜烟钻进了旁边巷子,只看见他后脑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在日光里晃了一下,便不见了。
那人用锁链牵着小娘子拐过街角,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陆续有人凑过来看热闹。他突然伸手将她的锁链解了,从腰间抽出一把刀,高声叫道:“都让开!禁军缉拿重犯!”
“刀剑无眼!戳死算白死!”
人群剎那间分出一条路,两个人撒开腿,一前一后就往僻静处狂奔。
与此同时,后山古寺里的钟声响了。
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朱漆旗杆,杆上悬着明黄幡幢,幡上绣着五爪团龙。山门之内香烟缭绕,冉冉上升,大雄宝殿的朱红门扇洞开着,殿内三世佛金身庄严,垂目含笑,莲花座前的铜鼎里插着三炷香。
殿外阶下,穿红色锦袍的侍卫们散成两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着四下山林,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都要引得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追过去。
年轻的皇帝慢慢踱出殿门,负手站在檐下石栏边,微微前倾,望向山下。繁华街巷尽皆收入眼底,一副太平景象。
“吵得很。”皇帝忽然说了一句。
太监陪笑道:“盛世光景,万民乐业,自然热闹些。”
皇帝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穿红衣的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那身形矫健利落,像一尾鲤鱼在浪中穿行。他回身招手,“沈爱卿。”
沈世璋走到皇帝面前。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雍容气度。只是眉眼生得格外冷峻,瞳仁幽深,仿佛天生就隔绝了人间烟火气。
皇帝抬起手:“那是你的人吗?”
沈世璋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沉吟了一息,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躬身道:“想来是寻常缉捕公事。江州如今人口繁杂,三教九流都聚在一处,总有几桩偷鸡摸狗的案子。我的手下尽忠职守,看见可疑之人便要拿回去问话,也是他们的本分。圣上今日是来礼佛祈福的,莫为这些琐事扰了清净。”
“爱卿驭下有方,守卫京师有功,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