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雄踞九天云海之巅,常年云锁千峰,雾绕万壑。
苍松斜倚绝壁,飞瀑垂落云间,灵鹤盘旋清唳,遍地仙草氤氲着淡淡灵气。这里是世间修仙之人心中的圣域,清冷绝尘,万古孤寂。
而昆仑最负盛名之人,便是青云殿主——沈清晏。
他生来一副清绝骨相,白衣常身,墨发如瀑,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垂落肩头,随风微漾。眉眼清隽若远山含雾,唇色浅淡,一双凤眸澄澈如寒潭,自带疏离出尘之气,性情淡漠寡言,不近俗缘,千年独守青云殿,不交友,不涉红尘,于三界纷争皆漠然置之。
在世人眼中,沈清晏是高不可攀的青云上仙,清冷孤高,心如止水,无牵无挂,本该一生悟道,孤寂飞升,断不会为任何人停下仙途。
可偏偏,他收了一个徒弟。
我叫谢景舒。
我记事起,便活在凡尘的泥泞里。王朝末年战火四起,家园倾覆,父母亡于兵祸,只留我一介稚子,在荒村破庙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寒冬腊月冻得浑身生疮,盛夏酷暑忍饥挨饿,看尽世人冷眼,尝遍世间寒凉。
那时我心性早已被磨得冷硬隐忍,不盼温情,不盼归宿,只想着能苟活一日,便算一日。我以为自己终将烂在凡尘泥沼里,化作一抔无人问津的尘土。
直到那年隆冬,大雪封山,天地一白。
我蜷缩在山神庙破败的草堆里,浑身冻得僵硬,意识昏沉,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风雪呜咽穿过破庙门框,就在我快要陷入永眠之际,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缓缓踏碎落雪,停在了庙门之前。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抹不染风雪的白衣。
那人立在漫天飞雪之中,身姿清瘦挺拔,衣袂临风,仙气萦绕,仿佛自九天仙阙踏雪而来,凡尘风雪沾不上他半分衣袍,俗世烟火近不了他半步身侧。
是沈清晏。
他静静伫立,目光淡淡落在我满身脏污、瘦弱不堪的身上,凤眸无波,却没有半分旁人那般的嫌恶与冷漠。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看了许久,久到庙外风雪都似慢了几分。
而后,一道清冽温润,像山涧冰泉淌过青石的嗓音,轻轻响起,不高,却莫名让人心头安稳:
“孩童,可愿随我回昆仑?”
我愣愣地望着他,小脸冻得发紫,喉咙干涩发疼,好半天才挤出细碎的声音:“我……我没有家了。”
沈清晏薄唇微抿,素来淡漠的眉眼间,竟浅浅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他缓步走近,弯腰,伸出那只骨节匀净、白皙微凉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动作轻缓温柔,生怕惊扰了我这只惊弓之鸟。
“往后,青云殿,便是你的家。”
那一日,他牵着我冻得通红的小手,衣袂宽大,裹着淡淡的清雅仙香。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任由他携我踏云升空。脚下云海翻涌,山河渺小如尘,风声在耳畔呼啸,我却没有半分惧意。
只因身侧这人,是我绝境之中,唯一抓到的光。
自此,凡尘孤童谢景舒,入了昆仑青云殿,拜沈清晏为师。
初入昆仑,我格格不入。
山上仙人皆修清心寡欲之道,个个清冷自持,行事疏离,唯有我,凡胎出身,灵根不算顶尖,性子也带着凡尘里磨出的执拗与冷沉。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孤傲千年的沈清晏,怎会破例收下一个毫无根底的凡俗孩童,还亲自带回殿中教养。
青云殿本是极空旷冷清的地方,千百年只有沈清晏一人静坐悟道,殿内处处都是清寂的仙气,少了几分人间烟火。自我来了之后,沈清晏特意收拾了殿旁一处静苑,青竹绕院,窗植灵兰,雅致清幽,给我独居修行。
他待我,和旁人想象中的严师截然不同。
世人都以为,沈清晏清冷寡情,教徒弟必定严苛刻板,动辄训斥惩戒。可只有我知道,他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到的温柔软意。他性子内敛,不善言辞,从不会说暖心的话,却把所有细致的呵护,都落在了实处。
他亲手为我褪去破旧粗衣,换上柔软合身的云纹锦袍;寻来上古暖灵药材,日日以灵力渡入我体内,化解我多年积下的寒毒与冻疮;怕我初入仙山不习惯,夜里会悄然在我院外布下安神结界,隔绝山间兽啸与夜风惊扰。
每日拂晓,天刚破濛,我便会去往青云殿前修行。
沈清晏总是早已立在白玉栏杆边,白衣沐着晨光,静看云海翻涌,背影清瘦孤绝,带着千年独处的落寞。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便会缓缓回眸,凤眸微抬,轻声唤我:“景舒。”
一声轻唤,落在心底,安稳踏实。
我天生性子沉,骨子里带着强势执拗,又是日后注定压得住人的攻方心性。初学修行时,我格外要强,不甘心输给仙门同辈,更不想配不上自己的师尊。可我底子太差,吐纳引气常常滞涩紊乱,练基础剑诀时招式生硬,第一次踏剑更是重心不稳,直直从半空摔落在灵草坪上。
膝盖磕得青紫,手肘擦破皮肉,疼得钻心。我咬着牙,不肯呼痛,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只想再练一次,不肯认输。
下一瞬,一道白衣身影已掠至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