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把翅膀染黑的那天,天堂没有风。
应该说,天堂本来就没有风。
加百列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那只银瓶。瓶子很小,不过一掌高,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封印。
我伸手接过的时候,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那上面有属于祂的温度。
“这是父的意思。”加百列说。
我看着他。
加百列的脸在圣光里总像被水泡过,太干净,干净得有些失真。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看我的翅膀。那六只翅膀当时还是白的,白得发亮,边缘的羽毛在光里像被镀了一层很薄的银。
整个天堂都知道,那是父神亲手为我梳理过的羽毛。
祂说过,我的翅膀是全天堂最适合承光的。
但现在它们要被染黑了。
“父说,”加百列继续道,“九道门会为你开着。”
“还有吗?”
“没有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这个动作在天堂里不合礼数,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解下外袍,露出脊背。天堂没有风,但我的翅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从今以后,这六只翅膀再也承不了光了。
我打开银瓶。
瓶里的液体黑得发蓝,像把黄昏最深处的那点颜色熬成了水。药剂的气味很淡,烧焦的月桂,又带着一点冷铁的味道。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翅膀探进去。
羽毛浸下,皮肉就被剥掉了。每一层都连着我背上的骨,连着我曾经在圣光里张开时最得意的那几根大羽。
我听见自己的脊背在极轻极轻地响,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渗。
白色从羽尖开始褪去,黑从羽根往上爬。
是夜在进食。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颜色也可以带来疼痛。
是钝痛。
像有人把一场没有光的黄昏塞进我的脊背里,再让我自己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我的手指插在银瓶里,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
我在杀人。
杀的却是我自己。
“路西菲尔。”加百列在后面叫我。他的声音很轻,像在为一个已经走远的人念悼词。
“别停。”我说。
我把翅膀慢慢收低,放进那片发蓝的黑水里。染剂没到羽根的时候,我终于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圣殿的地面上,一声都没有。
这柔软干净的天堂,到连跪下去都没有回响。
黑色的水从我的翅膀上淌下来,流到地上,像一条刚从身体里抽出来的、还在扭动的河。
我看着那滩黑水,恍惚觉得,我身体里所有不想背叛、不敢承认、不能带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博尼法斯的每一世都不会记得他,路西法。”加百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父要我提醒你,不要步他的后辙。”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