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刻隆河的水面是永恒的黑,木船驶过,水面下凹。
我飞在上方,季淮安坐在船尾,暗色的水流顺着裤脚慢慢爬上去,钻进他的腿。根。
我听到他在底下怒骂了几句,笑了笑。
阿刻隆河,冥河,承载着所有生物的灵魂记忆,我在天界的时候曾听父神说过,他在多少伯度之前曾经来过人间,不过具体是多少呢?
你问我?我现在又不能跑回去问他。。。
他曾用慈爱的眼神在这条河旁注视着我,说,路西菲尔,我的孩子,你要知道,阿刻隆河是所有灵魂的摇篮,我让他们从这河流淌,就是要他们重新知道自己是谁。孩子,你看看那些水纹,一圈一圈的,是我在呼唤他们。孩子,你也是我的灵魂,我让你到阿刻隆,让你也照一照,它会让你看见一些你不想承认的东西。
孩子,去吧,不要怕,我在这里,灵魂不是用来看守的,是用来爱的。哪怕你黑了翅膀,我也不会收回,爱要让人先沉下去,再浮起来。
*
我不懂。
我只知道这条河会吃人。它不吃骨头,不吃肉,专吃那些连本人都忘了的东西,等它把那些东西泡软了,就会推到水面上来,像献宝,献出的却是
季淮安不知道,他只是骂。他骂河脏,骂船破,骂这地方比学校爆炸的厕所粪水还恶心,骂船夫是个2b。他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混着水声,叫我听得发笑。
这种时候,他倒不像博尼法斯了。博尼法斯不会骂得这么难听。博尼法斯只会在火里念诗,而他季淮安会骂娘。
船尾的水纹忽然密了。一圈一圈往外扩,从船底往上翻。
一张脸浮了上来。
白,泡得发胀,五官像被水冲散了又拼回去。它从水下慢慢站起,水从它身上往下淌,它下半身还连着河,像一截没长好的影子。
它朝船靠过来。水下的手碰到穿bian,指节很长,从船帮下面往上爬。季淮安站了起来。船晃得很凶。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他两条腿在抖,裤脚湿透了,贴着白皙的皮肤。
他大概想跑,可他跑不掉。那东西叫了他的名字。
季淮安。
季淮安。
声音像从河底冒上来的气泡。他整个人像被那声音打了一拳,往船头迈了一步。
我跳下去踩在水面上。水没不过我的靴尖。那东西看见我,手缩了一下。它的脸还在动。
那张脸,太像了。三成像季淮安,七成像博尼法斯。
神造它的时候,一定对着旧画像看了很久。
它喊他过去,喊得又真又急,像一条被丢在水里的狗。我落在船尾,伸手扣住季淮安的腰。他轻轻往后撞在我胸口。
我展开翅膀,水就马上从下面炸开了。那些暗影全往船底涌,要把我们强行拽回去。我拍了两下,飞起来。那东西还在叫。声音追着我们,被风切成了一段一段。
我捂住季淮安的一只耳朵。他整个人缩在我怀里,手抓着我的衣襟,指节发白。我飞得很快。快得那条河在下面缩成一根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