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骄阳似火,日头像火盆压在头顶,烤得人皮肉发疼,连风都是烫的。
路上人流纷乱,皆往南去——他们大都穿着破烂,脸上除了汗水,还笼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这些皆是从云州逃出的难民。
可偏有人逆着人群而行。
那女子头戴斗笠,青衣湿透,嘴唇干裂,一张脸尽是汗珠。尽管如此,她仍未放缓脚步。
如今的云州,战火连天,流民遍地,早已成了人间炼狱。自羌人破关,境内烧杀掳掠不断。百姓为求活命,只得背井离乡,一路向南逃窜。
可裴涧涧却偏要往回走。
父兄已在云州。
裴元钧,裴子文先行入京,很快被天子派往前线。裴涧涧则护着祖母与母亲,安然抵达长安。
天子念裴家征战之功,封裴元钧为平羌大将军,裴子文为先锋官,又特赦家眷,允其重归魏国公府。
一切恢复如初,裴家又回到权力顶峰。可裴涧涧心底却没有一丝喜悦和一刻安宁。
一切看似安稳,可却暗流汹涌。
父兄入云州已月余,却无一封家书。
她起初还能劝自己,战事初起,父亲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点自欺,也渐渐撑不住了。
——他们如今,究竟如何?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像钩子一般,日日扯着她的心。
她终于忍不住,在母亲面前开口。原以为会被斥为胡闹,却不想,裴母听完,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去吧。”
裴涧涧愣住:“阿娘……你不怕我被人捉去?若他们用我威胁父亲——”
裴母翻了个白眼:“你再多说两句,我便改主意了。”
她不敢再问,连夜收拾行囊,第二日便动身北上,像是生怕晚一刻,就会被人拦下。
“哇呜呜——”
“哇呜——”
一阵孩童的哭闹,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路中央,一个男孩撒泼打滚,喊着太热。年轻的父母围在一旁,低声哄劝,却毫无用处。
裴涧涧只看了一眼,便从他们身旁掠过,不曾停步。
这一路,她见得太多——争水的,抢粮的,哭喊的,倒下的……
看得久了,人便麻了。她不再看,也不想再看,只想尽快赶到云归县,去找父兄。
云归县,是云州境内最后一处未沦陷之地。北边尽失,南接定州,尚有补给。守军苦撑终于等来了援军。而她,要去的,正是那里。
天色沉得极快,她一路疾行,却终究赶不上夜色。
也罢,今夜,便寻个地方歇下。
她取出地图,借着星光细看,再行五里,便是洪家村。
也好。
她将地图收好,抿了两口水,重新上路。
越往前,人越少,想来城破之时,能逃的早已逃尽,剩下的,要么走不了,要么走不掉。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到了洪家村,可村庄一片死寂。
她敲了几户人家,无人应答。不知是人已逃尽,还是躲在暗处,不敢开门。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今夜不能歇在柔软的床上了。
也罢,她不再敲。寻了一间半塌的柴房,随手铺了些干草,便躺了下去。
连日赶路,骨头都在叫,可她却顾不上叫嚣的疼痛,只盼着早些睡着,早些见到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