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和题目赌气一样,我开始重新从书架上拿下学过的书。凭借自己读书比大多数人都要快的优势,拼了命地阅读。之前我从来不用荧光笔,偶然意识到了用荧光笔勾画比用黑笔更清爽,还能用不同的笔触标记哪里更重要,甚至关键名词可以再进一步用黑笔框起来强调之后,我就拜托我妈买回来了四五盒荧光笔,一只只拿来勾出之前或是因为偷懒或是因为课上打盹错过的重点。最先遭殃的是植物学,简明生化和动物学(还有后来买的比较解剖),然后我又一遍一遍地翻阅勾画细胞和遗传,软颅咽颅膜颅,壳斑藻和载色体,顺反子和连锁不平衡,CDK1和Cdc2……无数怪异却又新奇的名词从眼前飞过。直到荧光笔用完了一支又一支,书里各处的知识点也都变得五彩斑斓。然而,光是利用竞赛课上的那一点时间明显还无法填补我的求知欲——体育课自由活动、因为身体原因推掉的课间操、课间与晚自习这些闲暇时间一概变成了看竞赛课本的时机……在刷刷的翻书声中,日历也跟着翻到了霜降之后。
立冬当天,贯西下了一场大雪。
雪势纷纷扬扬几近包裹住灰蒙蒙的天空,学校自然只能宣布停课一天。我坐在餐桌前和我妈一起聊着学校里的事,享用我刚刚炖好的鱼。
咔嚓咔嚓几声,屋后湿地大学操场上的的旱柳受不住积雪的重压,一条粗大的枝干像筷子一样轻易地被折断,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看着橙黄的断面逐渐积起白色,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一则笑话:雪花的花语是骨折。可能不光对于人,对于树木也是一样的吧。
“去打雪仗吗?”我妈可能看不惯我吃完饭闲得没事干,一直想着让我出去。
“和你打有啥意思……而且雪还没停呢,我看你是存心让我感冒不成?”
“过几个小时不就停了?哦对了,学校发了通知,晚上可以自愿去自习。”
“不想去。”
“你就去吧?不然在家里窝着也是无聊不写作业,到那边去和同学玩玩不好吗?”
“唉……行。”虽然想到张茜她们也会到校,去学校变得不是那么不好接受,但果然还是有点不情愿啊其实。对我来说宅在家里怎么说也更好吧?
随着晨昏线拉上阴暗的门帘,肆虐了一天的风雪也退场谢幕。晚上我穿上蓬松的长款羽绒服走出楼门时,地上的雪被足以没过鞋底,湿地大学内,深深的积雪更能完全高出脚腕,让我一时怀疑我能否在里面游泳。凛冽的北风卷起冰粒,敲打在羽绒服的兜帽上。远处,尽美中学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我到的时候第一节晚自习进度已经过半,教室里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人,张茜也来了。我照常坐在她身旁:“这样的破天还要上学吗?”
“因为想到一会可以打雪仗就按捺不住心情啦~小林你肯定也会来打吧?”
“嗯,不如说就是为这个来的。不然我可懒得往外跑。”我看了看因为习惯和他人不同而戴在右腕上的手表。
“阿姨估计也会让你出来活动吧?毕竟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这种雪了。”
“是啊,毕竟不是东北。”之前去哈尔滨时我曾切身感受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丽风光,没想到能在贯西与之重逢。流连在窗外雪光勾起的畅想里,手中的数学作业进度随之慢了下来,下课铃响起时还有一道题没能解完。
“走,打雪仗去啦!”张茜好像格外开心。
“嗯,走吧。”我戴上手套,拉着她冲出教室门。
“小心安全啊大家——”看自习的老师大声叮嘱,然而她的声音马上被隆隆的脚步声盖过去了。
初冬的天气还不算冷,今早雪落到地面时即化开。可随着气温骤降,这层雪水随之冰结,所以在今日的雪层之下还隐藏着一层薄冰。虽然很滑,不过有冰层上的覆雪辅助抓地,一般来说是不用担心滑倒的问题的——而且确实,楼后小操场上的地面上雪被很厚,并不容易使人滑跌。我,张茜和班上的另外几个同学就在这里打起了雪球攻防战——小孩子一样的游戏。
“嘿,吃我一发雪球!”张茜欢笑着弓起腰,将一个不成样子的雪球投向我。回身躲过这个明显偏离了路线的不规则物体,我反手将手中的雪球结结实实砸在她拦在面前的双臂上。纷飞的雪花落在她发梢……纷飞的欢声笑语在操场上空回荡。
“呀啊啊!小林你怎么这样啊哈哈,那就尝尝这个!”摆出戏水的姿势,张茜捧出一大把雪团,扬得我满头满脸都是细雪。
“呃,别想逃!”草草打扫了面门上的雪粉,我踏着她逃跑踩出的脚印前进——
这可能是我高中入学以来做得最傻的决定。
没有人想到在雪被之下,冰层和操场接触的地方已经融出了一层水膜。
更没有人想到,两个女孩子在嬉闹时追逐就足以把这层可悲的薄冰踩碎。
失重感。
天旋地转。
嗯?
我不是还在站着吗?
随着无意识的一声叫喊,右腿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
张茜回头转身,满眼惊恐。
我在滑倒。
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撑地——就像幼儿学步时一样,遵从人类天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