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把他脸上的淡妆淋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浅黑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留下的淤青。
几个看热闹的脑袋缩了回去,楼上那扇窗户也关了。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拎起那个假皮小挎包,把被雨打湿的风衣裹紧了些,沿着墙根往回走。风很凉,吹得潮乎乎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当天晚上没有再接客。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他开始在一些奇怪的时间点看见陈秀芳--每天收工回来,楼梯拐角处总会碰见她靠在扶手上嗑瓜子,指缝间夹着瓜子壳,一把瓜子壳随手就往楼梯上一撒,每次见他过来就故意把腿一伸挡住半条楼梯,等他侧身绕过去的时候压低嗓子骂一句“骚货”。
张黎明每次都侧着身子从她旁边绕过去,垂着眼皮不吭声。
背后传来瓜子壳被踩碎的细响,夹杂着陈秀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冷哼。
最过分的一次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张黎明刚洗完澡,赤裸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往脸上抹爽肤水。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砰砰砰”地拍门,声音大得像拆房子。
张黎明本能地套上睡裙去开门--门外没人,走廊里空荡荡的,灯都没亮。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什么情况,楼上忽然泼下来一盆脏水,直直浇在他头上。
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腥臭,里面混着烂菜叶、泡面汤、馊掉的泔水和蛋壳碎。
一片发黑的烂菜叶从头顶上滑下来,挂在他耳边,污水顺着发梢一路淌进睡衣领口。
他抬起头,五楼楼梯口缩回一双穿着玫红色塑料拖鞋的脚。
楼上传来一声干巴巴的、压低了嗓门的冷笑。
张黎明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把耳边的烂菜叶摘下来丢在地上,连骂都没骂一句。
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但他抿紧嘴唇,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舌根下,转身回屋,拿了拖把和水桶把楼道里的脏水拖干净。
拖把涮了三次,每次拧出来的水都是灰黄色的。
但他仍然没去找房东。
陈秀芳的手法是低级且不带掩饰的,说明她已经顾不上体面了。
但同时也说明她没有更狠的手段。
这种类型的人他见过--在会所里也有抢客人抢红了眼的女人,骂归骂、泼归泼,真让她们动刀子反倒不敢了。
所以他的结论是:继续忍。
张凤这种人,不被逼到退无可退,是不会去告状的。
然而事情在那个周三的晚上终于逼到了退无可退。
那天晚上生意不错,他连着接了三个客人,收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拖着酸胀的身子回到四楼,走廊灯还是坏的,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路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往锁孔里捅。
捅不进去。
他以为又是胶水,蹲下来用手电筒照--锁孔里塞的不是胶水,是一截折断的铁丝,尾部还露在外面一小截,被掰弯了卡在锁孔边缘。
他用随身带着的包里的指甲钳夹住露出来的那段,用力往外拔,铁丝纹丝不动。
他蹲在门口的地上,盯着那截铁丝看了很久。
楼道里很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一层的电视机还开着,隐约传来深夜购物的广告声。
腿上被凉鞋带子勒出的红印在隐隐发痒,弯腰蹲久了尾椎骨也开始酸痛。
这些微小的不适攒在一起,本该不值一提,但此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心里某个东西“啪”地断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把钥匙收回包里,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赵哥住在六楼顶楼。走廊尽头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他从来没主动敲过。搬进来快两个月,除了交房租那次,两个人几乎没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