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检委二楼,谈话室。
孙锐推开门,身后是陆云峰。
周绍龙坐在椅子上。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成一团,眼窝深陷。
日光灯从顶棚照下来,把屋里每一寸都照得清清楚楚,连他膝盖那块磨得发亮的裤面都看得见纹理。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看着指甲缝里,从来都没有过的泥垢。
人到了一个极限之后,反而会生出另一种东西,
仿佛从最深的泥潭里,浮上来的最后一丝清醒。
陆云峰刚才走出去之前说的那句,“乔文栋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帮你弟弟办这件事”,像一根针,扎在他一直没敢碰的那个点上。
他想了很久。
郑经亮、李玉福招认了,这倒没什么,顶多能证明自己是替乔文栋顶缸。
可苏琬全招了,这就很麻烦。
苏琬知道的太多,在馨园会所,周绍龙不止一次陪着乔文栋去那里。
除了吃饭喝酒,乔文栋和陈建国之间谈的什么,谈了多少,周绍龙心里清楚。
之后就是睡觉。
睡前睡后,乔文栋和苏琬说了多少,他不知道,
但乔文栋让他和苏琬传递过资料,两人已经很熟悉。
可再熟悉,周绍龙也没胆子,像陆云峰说的那样,替乔文栋睡苏琬。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按照陆云峰所说,苏琬把与乔文栋的一切都招了,比郑经亮和李玉福多不止多少倍。
而且,陆云峰还在主导那几个项目的第三方审计。
周绍龙知道那里面的猫腻,一旦查下去,乔文栋和陈建国在项目中所做的勾连和利益交换,肯定会大白于天下。
到那时,追究乔文栋的,可就不是简单的生活腐化问题了。
别说竞争市长,恐怕用不了多久,乔文栋也得像现在的自己这样,面对纪检和司法机关的审查。
到那时,就像陆云峰暗指的那样,乔文栋给自己的那张卡,也得罚没归公。
乔文栋所有承诺都像一团雾一样飘在那儿,一伸手就散了。
为了这些,真的值吗?
周绍龙把自己的处境重新摆了一遍。
如果他不开口,乔文栋倒了,他什么也拿不到。
如果他开口,也许还能争取一个从宽处理的机会。
两边都是赌,但一边是死赌,一边是活赌。
短短半小时,账终于算清了。
周绍龙的心态,也随之彻底发生了转变。
之前的侥幸、硬气、抵抗,全部消磨殆尽。
剩下的只有无奈和妥协。
周绍龙抬起头,看着陆云峰,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