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年刚工作,跟同事阿帆合租了一套房子,离公交站近,租金也便宜。阿帆这人胆大心粗,什么都敢往嘴里接,什么也都敢往家里放,头一回见面就把我喝趴下了。他拍拍我肩膀说咱俩以后就是邻居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天公司财务总监过生日,大伙儿约好下班去唱k,因为第二天是周末,没人绷着,连我这种不怎么喝酒的都被灌了好几杯,一直闹到凌晨一点才散。我回到家已经站不太稳了,鞋都没换直接趴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听见厨房那边有声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水龙头没关严。我拖着身子走过去推开门一看,水龙头是关好的,灶台和水池干干净净,连个水珠子都没有。我嘀咕了一声以为自己听岔了,转身正要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带一点湿滑的黏劲儿。我低头一看,门口地砖上印着两个清清楚楚的泥脚印,脚掌轮廓、五根脚趾的形状都压在那儿,边缘的泥水还没干透,像刚踩上去没几分钟。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拖鞋是干的,鞋底干干净净。再往厨房里边扫一眼,灶台前面还有好几枚零散的印子,有深有浅,从窗户那边一直走到水池又折回来,像有人进厨房转了一圈,拧了一下水龙头,然后走了。我心里一沉,第一反应是进贼了,但门上三道锁都扣得好好的,十五楼的外墙上空荡荡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贼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没敢出声,轻手轻脚推开阿帆的房门把他摇醒。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干嘛呢,我说厨房有脚印,泥的。他坐起来揉了把眼睛,跟我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枚印子,凑到灯底下端详了半天,说这泥潮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味。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像河底那种淤泥,腥的。然后他站起来反复检查了门锁,窗户,又掰着自己的脚底板看了半天,干得能起皮。两个人瘫在沙发上琢磨了半天也没个头绪,阿帆忽然笑了一声说你最近在外面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没有。我脸一下子白了。他看我表情不对坐直了说你真有事?我迟疑了很久才开口说,不算亏心事,但我一直没跟人提过。
小学三年级暑假那年,院子里的小孩每天下午都去河里游泳。那天一个叫大军的大孩子带着我们去的,他那时候上高中,水性极好,从家里翻出一只大卡车的内胎当了游泳圈,几个小的轮流抱着在水里泡着。大军一直在深水区那边来回游,偶尔过来推我们一把。后来他从那边游回来说谁想过去玩玩,我带你们。我第一个举手说我报名。他把轮胎套在我身上推着我往深水区那边走,推出去一段距离就松了手,让我自己划水,他在旁边不远不近地跟着。水面上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面底下却是暗的。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我觉得身子底下的水忽然变凉了,一阵一阵的寒气从脚下往上漫,跟前面那片水完全不是一个温度,像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翻上来把暖水逼开了。我朝大军喊了一声说水变凉了我想回去了,他说行,往回游吧。他朝我的方向游过来,眼看着手就要碰到轮胎边沿了,他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不是扎猛子往下潜,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攥住了脚踝猛地一拖,胳膊往上举了一下,头往水面以下一倒就没了。我趴在水上抱着轮胎不敢松手,喊了两声他的名字,水面慢慢静下来,只有轮胎底下有一股暗流在往深处拽,一阵一阵的,不是猛拉,是那种有节奏的吸,像河床底下有一张嘴在一呼一吸。后来岸上有人喊了,有大人游过来把我拽回岸边,但大军再也没上来。搜救队找了两天,隔了一天傍晚我看见大军的父母蹲在河边哭,我爸在旁边抽烟不进去,我站在堤坝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不敢走近。从那以后的半年里我反复做同一个梦,大军浑身湿透站在我床前,脸白得像泡了很久的水,嘴唇发紫,眼眶里往外渗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嘴张着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梦里的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潮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混着一股河底的腥味。有时候他站着站着就伸出手想拉我,我往被子里缩他就慢慢退到门边,消失了。
我指了指厨房地上的泥印子,说这种淤泥的颜色和河底那种淤青的泥一模一样。阿帆听完半天没说话,站起来去洗了个手,回来说你想太多了,过去那么多年了又不是你的错。他嘴上这么说着,但第二天一早我就看他拿手机拍了好几张脚印照片发出去,还给谁打了个电话。过了没多久他跟我说那边回复了,说咱们这个户型格局不对,厨房正对着入户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两头通透,是个过路的地方。我问过路给谁过的。他说给那些东西过的。我当天就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朋友家住了。阿帆没走,他说半年房租都交了不住不退钱,再说他胆子大不信这些。
过了大概四五天,有同事说阿帆在公司打地铺睡了好几天了。我下了班过去看他,他工位旁边堆着行李箱和洗漱包,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一块,正低头扒拉盒饭。他看到我有些局促,笑了两声说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先凑合几天。我问他是不是那边又出事了,他把盒饭盖子合上,顿了一下说卫生间里又出现脚印了,这次是红色的。他没细说是红的还是暗红,我也没敢追问。他低头把一次性筷子掰断了扔进饭盒,我看见他后颈靠近领口的位置有一道浅褐色的印子,细长的一条,像什么东西湿漉漉地搭上去过以后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缩成一条细线,贴着皮肤。他拉了一下衣领把它遮住了,站起来说走吧出去抽根烟。
后来那个房子的租期到了,两个人都没提续租的事。房东打电话来问,阿帆说公司安排了宿舍不续了。我后来路过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十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住。楼下花坛边蹲着一只橘猫,正低着头舔爪子,我走过它跟前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路灯底下反着一层水光,然后慢悠悠站起来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脚掌落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刚下过雨还湿着的砖缝里,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一会儿就干了。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不知被谁换走了,新换的那盆叶片肥厚油绿,长得很密,把半扇窗户都遮住了。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再回头看那扇窗。那栋楼里有人进进出出,拎着菜、推着婴儿车、遛着狗,没有人在门口停下来过。太阳从楼缝里穿过来照在人行道上,地面是干爽的,一点潮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