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开了七八年货车,给一家服装厂跑物流。他这人热心,路上见着搭车的总会停,能捎一段就捎一段,在同行里出了名的好说话。那天他接了个长途单子,一早装完货就上了路,导航提示下午五点前能到,前半程确实顺当。
进入环山公路的时候天色还亮,但一进山阿明就觉得不对劲。山道又窄又绕,弯道一个接一个,两边的树密得把天都盖住了,车里的温度也明显降了几度。他放慢车速,在雾气的边缘向前推了十几分钟,忽然看见路边有个人影,弓着背走得挺慢,背上驮着一只旧登山包,包的一侧肩带已经断了,用一根细绳重新扎住。阿明按了喇叭减速靠过去,摇下车窗说要不要捎你一段,山路不好走。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白,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下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看起来像摔过。他没说话,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阿明又多问了一句,说上来吧,前面还有好远。那人还是没应,步伐不快不慢,没停,像在沿着某条只有他知道的线路继续移动,不打算搭乘任何一辆进入雾里的车。阿明讨了个没趣,一脚油门开走了。
三个月后初冬,他又跑了一趟那条线。那天厂里装货耽误了,出发时已经中午,开到山区的时候天早黑透了,半山腰忽然起了雾。车灯照出去只有白茫茫一片,弯道旁的护栏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排正在自己换气的旧栏杆。他开了快两个钟头,发现周围的路段越来越像——同样的弯道,同样的树影,同样的路牌从雾里浮出来又沉回去,连路牌上贴的那张旧广告的边角卷起的高度都一模一样。他已经来回经过那棵歪脖子榆树三次了。他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但脚底的刹车一直悬着,像在等某扇门自己解锁。
就在这时,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背着登山包,身形很眼熟。还是那个年轻人。但这次他没等阿明减速就朝他招了手。阿明犹豫了两三秒,还是踩下刹车停在路边,伸出手去推开副驾的车门,像在试探一段已经失去了照明的路面是否有足够的硬度承接下一段行程。年轻人坐进副驾,动作很稳,没有声音。他说大叔,能捎我一段吗。阿明说你上来吧,正好有个人说说话,这路开得我后背都湿了。他踩油门继续走,两个人沉默了一段路,阿明先开口说怎么又这么晚还在爬山。年轻人说喜欢野营,这片山安静,夜路走惯了。阿明说上次也遇到你,你可真是喜欢这儿。年轻人停了一下,说我不是喜欢,我是回不去。
阿明觉得这话有点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隔着雾渗进来,年轻人脸上原本白净的皮肤上开始浮出一片一片灰紫的斑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循环的走向一路从内里翻出来。斑块最集中的位置是太阳穴和下颌骨转角,边缘微微隆起,像皮肤下面有什么在缓慢地重新排列自己的位置。阿明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发白,像在握一截即将崩断的轴。年轻人像是察觉了,声音低下来,说你别看,只管开。
车又开了一段,到了前方一处急弯,年轻人忽然抬手指向路边,说从那儿走,转过去就能出去了。阿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段护栏在雾里微微反着光,像是刚从铁的休眠中翻过身来。他把车速放慢,目光在那道护栏和车灯的照射范围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他说你让我往悬崖上开?年轻人说你看清楚。阿明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走下去。他走近那截护栏的时候,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整段护栏的轮廓开始变淡,边缘模糊,像浸在水里太久的一张纸,最后彻底融进了雾里。后面的悬崖也消失了,露出一条平坦的下坡山路,路面干燥清晰,沥青的纹路完整,像是刚刚铺好不久。
他回头想叫那年轻人,副驾的门已经开了。年轻人下了车,沿着原路往回走,动作很慢,像是已经不需要赶路了。他的背包带在肩头晃了一下,像一根正在放慢节奏的旧摆针,不再被需要,只是作为余震继续发出最后几次回响。阿明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阿明站在那条突然出现的路面上,脚下的路已经和他的来路合并了,形成一个不再需要返程的闭环。他知道再往前开一段,就能看见正常的路牌和村落,但他仍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那条路面上经过,声音很轻,像一截已经不需要再传递信号的旧线,正被时间沿着它的内部慢慢地剥离开来。
阿明后来顺利地开出了山。天亮之前到了目的地,卸完货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他没跟人提过那个晚上的事,只是再也没在夜里跑过那条山路。有一次跟同行吃饭,有人说起那条山路上出过一起事故,说一个年轻人在那片雾区迷路失踪了,后来在护栏外的一处断崖下面被找到了,背包还在身上,肩带断了一根,用细绳扎过。阿明听完把酒喝完了,说那条路我不跑了,你们谁爱跑谁跑。后来他的车再没往那个方向去过。他只是偶尔在傍晚收车回家时,在雾汽还未升起的间隙里,看到路边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再减速,也不再按喇叭,只是保持着自己现在的速度继续滑行,像一个已经不再需要核对出口号码的人,正在最后一段不会结冰的道路上,替某个在雾里永远停着的人,确认路还可以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