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羽接过茶碗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他的手——不是一双年轻人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像是长年累月跟泥土或者炭灰打交道留下的。这双手不像是一个“侍从”的手,倒像是庄稼人的手,或者是烧炭人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茶碗里的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洒在他手指上,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沈渡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他在等。
他知道,有些话要说出来是很难的。尤其是那些憋了很久很久的话,你把它压在箱子底下,压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你以为它烂了、化了、不存在了。但你把箱子打开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原封不动的,连颜色都没有褪。
阿羽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开始说。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篇在心里念了很多遍的文章,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了,每一个句子都调整过了,确定自己不会说到一半哭出来,才敢开口。
“我家主人,没有名字。”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沈渡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在青川镇三年,见过很多没有名字的人——乞丐、孤儿、被卖来卖去的丫鬟、从战场上逃回来的逃兵——他们没有名字,不是因为不需要名字,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们取名字。名字是父母给的,没有父母,就没有名字。
阿羽的主人,也没有父母。他是一个孤儿,被一个老修士从死人堆里捡回去,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修行。老修士死的时候,把他的玉佩留给了他。玉佩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字——渡。
“所以他就叫渡?”沈渡问。
阿羽摇了摇头。
“他不叫渡。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老修士没有告诉他,他也忘了问。他把那块玉戴在身上,戴了很多很多年。后来他把那块玉送给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渡’字。”
沈渡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那个人是谁?”他问。
阿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阿羽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是您的师祖,沈渡。”
三
沈渡愣住了。
不是因为“师祖”这两个字——他对“师祖”没有概念,就像你对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不会有感情一样,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称呼,和“张老板”“李掌柜”没什么区别。
他愣住,是因为阿羽说这句话的时候,跪下来了。
不是慢慢地跪,是突然的、猝不及防的、膝盖砸在地上的那种跪。
青砖地面很硬,阿羽的膝盖磕在上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放在头两侧,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块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布,皱巴巴地蜷缩在沈渡的脚边。
“您不记得我了,”阿羽的声音从地面和砖缝之间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您不记得所有人了。但是我还记得您。我家主人也记得您。他临死之前跟我说——阿羽,你去找那个‘渡’字。你把这块玉还给他。你跟他说,他欠我家主人的人情,还清了。我家主人欠他的命,下辈子还。”
沈渡弯下腰,伸手去扶阿羽。
“你起来,”沈渡说,“有话坐着说。”
阿羽不起来。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贴在潮湿的地面上,怎么都起不来。
沈渡又拉了他一下,这次用了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阿羽的脸上全是泪,不是阿满那种无声的、像井水一样安静地往上涌的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青色的衣襟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阿羽接过去,没有擦脸,把手帕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我家主人,”阿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死在金末。被殷无极的人抓走了,炼丹了。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我才五岁。我不知道我爹是谁,不知道我娘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他给我取名阿羽,因为他说我瘦得像一只没长毛的小鸟。”
“他教我认字,教我修行,教我怎么做人。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羽,你去找那个‘渡’字。”
阿羽抬起头,看着沈渡。
“我找了一千年。”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