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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另一半(第3页)

一千年。

这个词他从书上见过,从别人嘴里听过,但从来没有觉得它跟自己的有什么关系。一千年,是十个一百年,是一百个十年,是三百六十五万个日夜。是他活过的三年的三百多倍。

阿羽找了一千年。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的。

“你找了一千年,”沈渡的声音有点涩,“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羽想了想,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金末之后,仙界清剿殷家后人,天下大乱。我躲在人间,不敢回仙界。我带着这块玉,到处走,到处找。我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您在哪里,不知道您还活不活着。我就只有一个‘渡’字。”

沈渡看着桌上那枚完整的玉佩,那个深深浅浅的“渡”字在光线下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流了一千年。

“十年前,我在一个镇子上听说了一件事。说有一个姓沈的郎中,会看病,也会驱鬼,皮肤很白,年轻,笑起来很好看。”

沈渡听到“笑起来很好看”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阿满也说过这句话。

“我赶过去,发现不是你。那个郎中也姓沈,也会看病,但皮肤不白,笑起来也不好看。”阿羽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一千年来最接近“笑”的一次,“但我没有放弃。我继续找。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打听有没有皮肤很白的、会看病的、会驱鬼的沈郎中。很多人说没有,有几个人说有,但我去看了,都不是。”

“上个月,我在临安县听到一个消息。说槐坡村有一口枯井,闹鬼,请了一个沈大夫去处理。那个沈大夫皮肤很白,从青川镇来的。我连夜赶过来,到了槐坡村,你们已经走了。我又赶到青川镇,打听到渡生堂,就来了。”

阿羽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看着沈渡,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终于找到了”的释然,有“你果然不记得我了”的苦涩,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更深更沉的、像长在地下的根一样的东西。

“您真的,”阿羽的声音很轻很轻,“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沈渡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阿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的黑色在阳光下像一小块一小块的墨。

“没关系,”阿羽说,“我记得就行了。”

容渊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了。

他站在诊堂的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目光落在阿羽身上,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看一样他早就知道会来的、等了很久的、终于来了的东西。

阿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和容渊白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沈渡注意到,阿羽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人的表情。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容渊白也没有说话。

他们像两个不认识的人一样对视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阿羽把目光移开了,移回沈渡身上。

容渊白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枚完整的玉佩。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沈渡的脸上。

“我出去走走。”容渊白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渡抬起头看他:“去哪儿?”

“镇上。”

沈渡没有追问。容渊白有时候会一个人出去走走,去河边,去街上,去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沈渡也不问。

容渊白转身走了出去。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担心,是“他好像不太高兴”。沈渡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阿羽来了,也许是别的原因,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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