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随她去,落到这种地步,虽然是她咎由自取,但也不值得再多费心思在她身上。”
金千华在做皇贵妃时,就瞧不上当时的章皇后。
嫌她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管理后宫时性子太软,面对各宫妃嫔们缺乏原则,从一开始就没有树立起皇后的威严来。当然,章皇后自己的规矩就守得马虎,哪有脸去管别人。
而金千华生于东岭金家,百年来的礼制与规度都是她金家先人参与制定并亲自撰写的。
她从小到大把规矩刻在了骨子里,把礼度融于举手投足间,一直都在恪身守己,从不敢有一丝疏忽,而令家族蒙羞。
她如愿做了皇后,自然是上到恭孝太后,恭谨皇帝,下到管理后宫的妃嫔与奴婢,哪一样她都做得有模有样,做到了极致。
今日甬道上发生的事,着实犯了皇后的忌讳,疏于管教的奴婢冒犯了圣驾,惹得皇上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生了心火动了气,她怎么可能不过问,不惩治。
她问心无愧,并没有针对废后章氏。但,内心紧里,隐密的愉悦是压都压不下的。
金皇后听了晴雪的话,不仅没有这奴婢的不忿,反而心情变得极好。
她起身走到廊前,逗弄着鸟架上拴着的鸟儿。好像那几年的不甘与嫉恨,又消减了一两分。
金千华的心里一直都有个心结。哪怕章宪在做奴婢的一年里,皇上从来没有提起过废后,这个心结也只是松快了些,并没有完全解开。
至亲至疏是夫妻,皇上与皇后自然也是夫妻。
金千华如今与当年的章宪一样,做着大务朝的皇后、做着皇上的妻子。她体会到的至亲是皇上除了前朝政务,什么私话都与她说,甚至有些涉及到了太后与妃嫔的隐密。
她体会到的至疏,却令她琢磨不透且有一丢忐忑。皇上对她,比起他们初识、比起她做他的皇贵妃时,更相敬如宾,更有礼有节。
如果这就是夫妻间的至疏,金千华会忍不住去想,他与章宪做夫妻时,是不是也这样?
她总有种感觉,章宪在做皇后时,有相当一段时日是肆意和快乐的。那是她刚入宫不久,还不是皇贵妃,只是华贵人的时候。
她虽早于章宪那个平民女子结识于皇帝,但呆在他身边更久的不是她。
她在入宫为妃前,进宫赴宴时看到的、感受到的,从来不是帝后之间的相敬如宾、有礼有节,而是帝后之间过于亲昵的种种情态。
那种情态以她的标准来看,甚至到了失仪的程度。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错愕的表情撞进了皇上的眼里,皇上之后明显有所收敛,但架不住章皇后的不体统,他最终还是顺着皇后,再次被带偏。
直到她入宫,皇上可能一方面源于他们少时的情分,一方面源于见识到了世家闺秀的美好样子,他开始懂得欣赏她这样的端庄持重,鄙弃章氏的市井粗鄙。
那段时间,皇上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各种恩赏如流水一般地赏赐下来。
直至她一级级升到皇贵妃,升无可升时,皇上开始让章皇后向她讨教学习礼仪章法,她才终于见不到皇后那些刺眼的,不合礼制的笑容。
但那种得意与满足只是暂时的,能站在皇上身边的还是那个不成体统的皇后。
谁成想,章氏自己作起死来,自请下堂。当时她想,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才能干出的闹剧。
随后,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正妻之名,忽然就落到了她手里。而心结也是那时结下的。
这一切好像是章氏让给她的,并不是皇帝主动的选择。她永远不会知道,如果章氏没有作死,皇上的最终选择会是什么,后位还会是她的吗?
晴雪刚才说什么来着,章宪被打哭了,想来该是很疼吧。
金千华对着有着金灿灿羽毛的鸟儿,难得地,笑得差点露了齿。
直至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皇后的胃口都特别好。忽然听到外面宣,圣驾到。
皇后赶紧从八仙食桌上起身,迎接圣驾。
皇帝迈着大步进来,没往食桌那去,而是坐在了殿内正位。
他一抬手对着行礼的皇后道:“你过来坐,朕有话问。”
金皇后自然联想到今日责罚安禧宫奴婢的事上来。果然皇上说:“听说你罚了安禧宫的人?”
皇后:“是,安禧宫的众婢一向懒怠少矩,今日冒犯了圣驾,臣妾确实罚了她们。”
她规矩重,平常盛坤宫对后宫各人少不得惩戒,也没见皇上问过。难道因为今日被罚的人里有那位,他才问的吗?
可若皇上真的在意那位,也不会辱人到贬去做奴婢,并在这一年里,从没有关注提及过。
皇上:“你也说了,安禧宫的奴婢一向缺规少矩,她们的主子难道不该罚吗。”
皇后稍感意外地想,这是嫌她罚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