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的是共感衰竭症,第四期。”顾声继续说,“常规手段已经无效了,这一点你很清楚。但有一项豁免条款:如果她能与一个情绪稳定、感知敏锐的人建立契约绑定,共感衰竭是可以逆转的。”
“……要多少钱?”她问。
“不要钱。”
走廊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我要你。”顾声说。
许知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尖叫,没有骂他趁火打劫,只是很轻地、很疲惫地问:
“你要我什么?”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她问的是“你要我什么”。这两个问题的区别,他听得很清楚——前者是在问自己,后者是在问交易。她已经不指望这件事有任何道理了,她只想知道价格。
“你的情绪。”他说,“你的心跳。你的痛觉。你所有感知到的东西,分一半给我。契约生效后,我们共享这一切。你的情绪会稳住,你妹妹的共感会回升。”
“你为什么要我的情绪?”
“因为你是天生的感知型。”顾声说,“别人练一辈子,练不到你这种程度。”
许知意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个疯子说话,又像是在听一个医生说话。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背过的。她想:这个人,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就等着有一天,对某一个人说出来。
顾声在心里给她的反应打了个分。很好。比想象中还要好——她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歇斯底里,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荒诞,然后试图跟荒诞谈判。
她只是很累地问“你要我什么”,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她已经没有力气为任何事情惊讶了。
“共鸣契约,双向绑定。”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一个邀请,“绑定后,我们共享情绪、痛觉、心跳。你的情绪会作为锚点,维持你妹妹的共感。”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合法契约,由公证处备案,双方自愿。”
“自愿。”许知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当然。”顾声说,“你也可以不签。你妹妹大概还有三个月。”
他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他也知道她一定会签。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ICU走廊里看见她时,就知道她一定会签。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她的妹妹会突然好转,害怕她永远不需要走到他面前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家属站在他面前,攥着病历,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告诉他们有,然后看他们签字。他看惯了那种签字——有人哭着签,有人咬着牙签,有人签完就瘫在椅子上,要人架着出去。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他不想要她那样。他想要她签得心甘情愿,或者至少,签得不那么疼。
“你考虑一下也行。”他说,“明天再来。”
“不用。”她说,“我签。”
她答得太快了。快得他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犹豫,太多人反复,太多人签了又后悔。她没有犹豫,没有反复。她像一块石头,认准了就砸下去。
他忽然有点怕。不是怕她后悔,是怕她这一下砸得太重,把自己砸碎了。
许知意站在那里,走廊的灯管在她头顶嗡了一声。
她想起妹妹昨天跟她说的话。妹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昨天下午醒了一会儿,看见她在削苹果,说:“姐,你削苹果的手法,跟妈一模一样。”她说:“那当然,我学的妈。”妹妹说:“我要是好了,我给你削。”她说好。妹妹又说:“我要是不好……”她打断她:“你会好的。”妹妹没再说。过了一会儿,妹妹说:“姐,你别一个人扛着。你找个人帮你。”
她当时说:“我能扛。”
现在她站在这里,面前是一个要她的人。她扛了快半年,扛到今天,真的扛不动了。她不是怕扛,她是怕扛到最后,妹妹还是走了,她连“扛过”这件事都留不住。
她想起林栀。林栀要是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准备把自己卖给一个陌生人,大概会骂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知道,林栀帮不了她——她只是个编辑,编得了别人的故事,编不了妹妹的命。这世上能救妹妹的,只有面前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和他那套听起来像骗局的理论。
她想起爸妈。爸在电话里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凑。”她没告诉他们,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要把她整个人押上去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干干净净的。她想象了一下那根线的样子。从今以后,她的情绪、她的心跳、她的痛觉,都要跟一个陌生人共享。她哭的时候,有人会知道;她笑的时候,也有人会知道。她说不清自己还能不能有只属于她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