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如果她今天走回去,明天、后天、大后天,她会站在同一间病房里,看着妹妹一点一点退潮,直到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不想那样。
“我签。”许知意说,“条款给我看看。”
“好。”
他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取出一式两份的合同。纸是新的,还带着一点印刷的墨味。他翻开到签字页,手先碰了一下口袋里的笔帽,停了一下,才从公文包侧面抽出一支崭新的备用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很稳,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她想,这双手每天都要递笔给别人。她是第多少个接这支笔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马上要签了。
她低头看合同。条款很多,密密麻麻的。她没细看。她的目光扫过最上面几行,找到签字栏,落笔。她的手在抖。她签下“许知意”三个字的时候,笔画有点歪。
她签完,把笔还给他。笔是温的,被她握热了。他接过笔,也在合同上签了字。他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
“一式两份。”他说,“你留一份。”
她接过合同,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她低头看着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块,忽然觉得,她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装进了口袋里。
“那……什么时候生效?”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触感冰凉,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
“契约的生效不需要纸。”他说,“公证处的章程是,以调频师为锚,以脉搏为证。”
他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世界安静了。
走廊的灯管还在嗡,远处的电梯还在响,可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水。他指腹下的脉搏,是此刻唯一清晰的东西。一下,一下,像一个小小的鼓点。
他忽然想,这世上有很多种心跳。他听过哭的心跳,笑的心跳,将死的心跳。她的心跳是急的,乱的,像一只扑棱的鸟。但他听得出来,那下面有一根很稳的轴。
他记住了这个频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他只知道,他以后大概会想很多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她觉得,手腕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贴了一下。像一根很细的线,落在了皮肤上。
“生效了?”她问。
“生效了。”他说。
许知意第一次“听见”了别人的情绪。
那是一片海。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只有暗流在最底层缓慢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海底,正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岩壁。他的克制、他的耐心,像一道闸,拦着底下的暗潮。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滚烫压平了、捧到她面前的东西——她叫它“虔诚”。
他心跳的速度比正常慢一点,很稳,像一台精密的钟。但在那片海的最深处,有一下极轻的、不一样的搏动——像钟摆在某一次摆动时,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人的海底,锁着什么。
她还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那是一个人的呼吸。她自己的呼吸,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人:不是看见,是从皮肤底下、骨头缝里,感觉到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可怕。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契约生效了?”她问,声音有些发飘。
“生效了。”顾声看着她,语气平静,“从现在起,你哭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是那种哭过之后被强行擦干的亮——和她在ICU外走廊里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许知意忽然觉得,这个叫顾声的人,也许比她妹妹更需要一张病床。
“我要回医院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