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顾声来调频,一切如常。
他进门先看监护仪,再看妹妹,然后调仪器。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快一点,没有慢一点。她的眼睛跟着他。他感觉到了,没抬头。他调频的时候什么都不碰,只碰仪器。调频结束,他收拾仪器,用布擦探头,放进包里。
“你妹妹今天稳。”他说。
“嗯。”她说。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妹妹?”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因为她是你妹妹。”
“如果我不是她姐姐呢?”她问,“你还会管她吗?”
“不会。”他说,“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说完,把包的拉链拉上。他没有解释“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是什么意思——是“不会认识她”,还是“不会让这条路走到她面前”。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是冲着她来的。从头到尾。
她没再说话。他走了。她站在病房里,看着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个问题,她问完就后悔了。她要什么答案?他说“我是为了帮你”,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感谢他?他说“我是为了你妹妹”,她就可以恨他?他选了实话——“因为她是你妹妹”。连一句好听的都不给。她接不住。
她去水房洗妹妹的换洗衣物。
她端着盆去水房,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他说的不是“我不会帮你”,是“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意思是,如果她不是妹妹的姐姐,他连出现都不会——他会继续远远地看她,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不让她看见。
她搓着衣服,搓得指节发白。这个人,连靠近都要挑一个合法的理由。
她拧干衣服,晾起来。她看着那件睡衣在走廊的风里晃。
她端着盆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她上次去公证处,看见他桌上那个相框——背对着她的相框。那里面会是什么?会不会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孩子,坐在门口,等到天亮。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推门走进病房,妹妹还在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如果她也有一个相框,里面会放什么?她发现没什么可放的。她有没有一张能放进相框里的照片,她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去叠妹妹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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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出去买晚饭。
医院的巷子口有家面馆,她常去。老板认识她,见她进来,问:“还是牛肉面?”她点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碗面放在面前,热气往上冒。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她想起以前她画画的时候,能一口气画到晚上十点,忘了吃饭。林栀会给她发消息,说“吃饭”。现在没有人给她发消息了。
她吃面的时候,忽然想到:他是什么时候把铅笔放在门口的?她下楼买饭的时候?还是她回来之前?他大概算好了时间——她下楼,他去放,她上楼,铅笔已经在地上。
她吃完面,走回医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她上楼,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地上放着一支铅笔。
HB,新的,笔杆上没有字。她蹲下来,捡起来。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她把它放进口袋,和那支断铅笔放在一起。
她推开病房门,妹妹还在睡。她坐在陪护床边,掏出那支铅笔,转了一圈。笔杆是新的,没有磨痕,没有她断笔尖的痕迹。她把它放回口袋,又掏出断铅笔,看着那个断口。
他大概也知道,她画不了画了。一支断铅笔,她一直留着,用不了,也舍不得扔。他放了一支新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妹妹。上次画完那幅商稿,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画完过任何东西了。画一笔,停一下,画一笔,停一下,最后画出来的,全是黑的海。
她掏出那支新铅笔,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画画。她把它放回口袋。
她没动笔。她怕画出来,又是一片黑海。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支新铅笔。以前画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颜色——海是蓝的,天是白的,沙是黄的。现在拿起笔,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颜色去哪了,她看着笔尖,笔尖是新的。
她低头看着那支新铅笔。笔杆干干净净的,等着被削,等着被写,等着被画。她还有没有资格,用一支新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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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睡不着。
妹妹睡了,呼吸很轻。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廊的灯管在嗡,声音很低。
走廊里,顾声坐在长椅上。
他旁边放着一杯水,纸杯,已经凉了。他坐了多久,她没数。他看见她,没有意外。他往旁边让了让,像早就知道她会出来。
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位置。长椅的木条有点凉,隔着一层裤子的厚度。她看了一眼那杯凉水,又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