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十二章惩罚（第1页）

她到画室的时候，太阳还没爬过对面楼顶。

画室三个月没人来了。门锁有点涩，她转了两下才开。桌上落了一层灰，画架上还夹着那幅没画完的商稿——暖色调的，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靠垫凹进去一块。画到一半停了。被辞退那天起就没人催过。一停三个月。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把包放在桌上。包里那支新铅笔，削好的，笔尖还用指尖试过。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和那支断铅笔放在一起。两支铅笔并排放着。

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动笔。

画室安静。窗户半开，楼下的说话声隔着一层，听不清。她看着那幅没画完的商稿，剩下的颜料在调色盘上干裂成小块。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块干掉的颜料。硬硬的，按不动。

她以前坐下来，笔自己会动，不用她找颜色，颜色自己会落下来。她只要坐着，画就长出来。林栀说她是那种“坐在画架前像通电了”的人。后来她画不出来了。从妹妹住院开始，她画一笔，停一下，画一笔，停一下，最后画出来的，全是黑的海。

她看着空白的画纸，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坐了半个小时，站起来，把两支铅笔都放回包里，锁门，走了。

她走回医院的路上，太阳已经升高了。巷子口的早餐摊收了，豆浆的牌子还立着。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点豆腥味。

她回到病房。妹妹还在睡。她坐在床边。

顾声今天会来调频。

她等了他一上午。他没有来。

妹妹的输液瓶换了两瓶，她去接了两次水，回来时看门口。

中午，护士来换药，她问了一句：“今天调频师来过吗？”护士说没有，下午应该会来。

她“哦”了一声。护士走了，她又坐了一会儿。

她坐在床边，看着门口。她以前从不注意他来不来，现在她坐在这里等。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每一次她抬起头，都不是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颜料干掉的印子，洗不掉的那种。她以前不洗手的，画完就那样。现在她天天洗手，指腹还是黄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她听见他进门。脚步声很轻，先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每次都会在门口停一下，看一眼监护仪，再进来。这个习惯她以前没注意。最近她开始注意这些了。

他进门，先看监护仪，再看妹妹，然后调仪器。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快一点，没有慢一点。她坐在床边，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

他调频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主动往他那边压过情绪。

她一直被动地“听见”他。他的恐惧，他的孤独，他压着不让它冒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情绪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她只能受着。她从来没有试过，把自己的情绪推过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如果她推过去呢？

她让恨意涨起来。

林栀走的那天，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他说“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时机——算好的。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拎出来，像拎起一桶水，然后，往他那边泼过去。

顾声调仪器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他很快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看见了——他的手指在仪器边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你感觉到了。”她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没有转头。“嗯。”

“什么感觉？”

“疼。”他说，“心口，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滴滴响着。她盯着他的后背。痛快是有的。可痛快过去，胃里像被人搅了一下，空落落的。

他调完频，收拾仪器，装进包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还来。”他说。

“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