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十四章枯萎（第1页）

第九天，她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她的一天被切成两半——白天，和晚上。从前她不觉得。白天和晚上是连着的，中间有她的画，有妹妹，有乱七八糟的心事。现在白天是白天，晚上是晚上，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她坐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她以前会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看看自己眼睛里的东西。今天她没看。她怕看见一双空眼睛，又怕看不见。

白天她坐在床边。护士来换药，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以前会抱怨，会担心，会说“胸口闷”或者“睡不好”。今天她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念一句课文。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坐在床边，她是不是应该表现得不好？她连“该不该”都记不起来了。

护士问：“要不要开窗？”她说：“随便。”护士开了窗。风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她站在窗边，手垂着，没动。

晚上，她推开门。

走廊的灯管都亮着。昨天暗掉的那一根，又亮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苹果还在。长椅那头，靠着他放着。她给的那个。他还没有吃。

她坐下来，隔着一个位置。她看着那个苹果。她以为心里会翻起很多——他留着它，是不是像他说的，明天她来的时候，他还在；他是不是每天把它带过来；它会一直留到什么时候。她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它们只是句子，在她心里什么也没碰着。

她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为一句“明天你再来的时候，我还在”琢磨了一晚上。她还记得林栀以前来看妹妹，每次都带苹果，说探病的人带苹果，是希望病人平平安安。她给顾声带苹果，不是探病。那是什么？她告诉过自己，是顺手。现在她看着这个苹果，连“是什么”都懒得去辨了。

有一种可能：他留着苹果，是在数日子。苹果在，她就在；苹果烂了，她大概就不来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过了一下，什么也没留下。

“你还没吃。”她说。

“留着。”他说。

“留着干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会来。”他说。

她听了。她等着那句话在她心里动一下——像以前一样，又恼又烫，像被说中了。它没有动。她心里平平的，像听了一句天气预报。

“你今天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推给我的东西，是空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上次罚我的时候，推给我的，是热的。”他说，“今天你推给我的，是空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刚才确实推了一点东西给他。林栀走的那天，消防通道，她蹲在墙角哭，哭到声控灯亮了又灭。这些画面在她眼前过了一遍，像别人的事。她把那口气提起来，压向他。他疼了，告诉她哪里疼。可她推的时候，自己那边什么也没有剩。

她试着再恨他一点。他逼走林栀那天，他递过来的合同，他说“我要你”。她把这件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让自己心里烧起来。她翻完了，心里没有火。恨这个东西，在她心里找不到落点。

“你以前推给我的时候，你自己会疼。”他说。

“嗯。”她说。

“今天你疼吗？”

“不疼。”她说。

走廊里很安静。

“我推给你的东西是空的。”她说，“那我明天还来干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你会来。”他说。

她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她以前坐在这里，心里满满当当的——恨他，怕他，恼他，又想见他。现在她坐在这里，心里空空的，像一间搬空的屋子，连灰尘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