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十五,你在哪边?”顾长明问。“北边。”沈寒渊说,“天枢阁主会把我带在身边。他说要亲眼看着我‘戴罪立功’。”“危险吗?”“不危险。”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他带着我,是因为不信我。他不信我,就不会让我碰核心的东西。不碰核心的东西,就不会有危险。”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你自己小心。”“会的。”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沈寒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和草屑。他该走了,再不走,天就亮了。天亮之前他必须赶回去,否则巡逻队会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他在天枢阁的每一天都在演戏——演给守卫看,演给副阁主看,演给天枢阁主看。他是忠心的少主,是悔过的叛徒,是天枢阁主最锋利的刀。他不能有一丝破绽,一丝都不能。“下个月圆之夜,我还在这里等你。”他说。“好。”顾长明也站起来。沈寒渊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手举起来,挥了挥。手指在月光下很白,骨节分明,像一截被水洗过的枯枝。顾长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月光下,那条小路上的草叶还在摇晃,像是在替那个人说“再见”。顾长明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沈寒渊皮肤的温度,凉凉的,像露水落在指尖。他在桃林边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凌云阁走去。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北边的官道、西边的山路、南边的漕运码头——两千人,一百个杀手,总攻时间下个月十五。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推开了山门。-------------------------------------------月圆之夜(中)第二次月圆之夜,沈寒渊迟到了。顾长明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从月亮升起来等到月亮爬到头顶。他站在桃林边上的那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拿着那枚信号弹,手指在拉环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信号弹的顶端被他磨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铜镜,映出天上的月亮。他等了两个时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桃子林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肩头湿了一大片,发梢也沾了水珠。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石头旁边的树。每一条从山下延伸上来的小路,他都看了无数遍;每一声风吹草动,他都听了无数遍。他在等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但今晚,他没有听到那个脚步声。他开始慌了。不是那种“他可能不来了”的慌,是那种“他出事了”的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他手心冒汗、让他想把信号弹拉响、让他想冲下山去、冲进天枢阁、把那个地下城池翻个底朝天的那种慌。他把信号弹举起来,月光落在黑色的铁壳上,那个拉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上面了——只要轻轻一拉,一道金色的光就会冲上天空,在夜空中炸开。但他没有拉。因为他想起沈寒渊说过的话——“无论多远,我都会到你身边。”他说到做到。第一次,他来了;第二次,他也会来的。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也许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也许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也许他已经在山路上了,只是走得慢一些。顾长明把信号弹收回去,贴着胸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慌乱压下去。然后他继续等。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顶,光线暗了一些,桃林的影子变得模糊了。终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他熟悉的那种轻和稳,而是一种拖沓的、沉重的、像是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的声音。一瘸一拐的,有时快有时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顾长明的心猛地收紧了。他冲出去。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山路的转弯处慢慢地浮现出来。深灰色的长袍,左臂的绷带散开了,垂在身侧,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右臂弯曲着,捂着左边的腰侧——那里有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月光的照射下,暗红色的液体像是黑色的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小路上的草叶上。沈寒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顾长明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左眉上方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嘴角破了,肿了起来;左臂的绷带散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反复踢打过;右手的指骨变形了——有两根手指肿得像是两根胡萝卜,指节弯不回来了;衣袍下面的伤看不到,但从他捂着腰侧的动作来看,不会比外面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