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很久了?”沈寒渊问。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没有。”顾长明说,“刚到。”沈寒渊看着他衣袍上的露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两个人在石头旁边坐下来。沈寒渊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牵动了腰侧的伤口。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靠在石头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喘了几口气,呼吸又沉又急,像是在把疼痛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出了什么事?”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天枢阁主怀疑我了。”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在我的房间里搜出了信鸽的羽毛。不是我藏的,是有人陷害我。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副阁主,也许是影楼的人,也许是天枢阁主自己——他故意放了一根羽毛在我的枕头下面,看我会不会露出破绽。”“然后呢?”“他让人把我带到大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这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房间里搜出来的,你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用刑’。”沈寒渊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他们用了烙铁、鞭子、还有夹棍。烙铁烫在背上,五下。鞭子抽在左臂上,二十下。夹棍夹在右手的手指上,三根——食指、中指、无名指。”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念一份菜单。但那些数字——五下、二十下、三根——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顾长明的心口上。“我没有承认。我说‘不是我’。他们又问了一遍,我又说‘不是我’。问了一夜,我说了一夜的‘不是我’。天快亮的时候,天枢阁主说‘行了,放了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了我——也许是信了,也许是不信但暂时不想杀我,也许只是觉得折磨一个废人没有意思。”他转过头,看着顾长明。月光下,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但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顾长明从未见过——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沈寒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递给顾长明。他的右手在发抖,手指肿得像一串葡萄,每动一下都有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天枢阁主的下一步计划。”他的声音很轻,“他在审我的时候说漏了一句话——‘等云州的事解决了,下一个就是凌云阁’。他说‘凌云阁’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是‘如果’,不是‘可能’,是‘等’。他已经决定了,云州之后,就是凌云阁。”顾长明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他把纸收进怀里,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很慢地,把沈寒渊的右手拉过来。沈寒渊的手指肿得厉害,指节弯不回来了,指甲发紫,手背上全是鞭痕。顾长明从怀里取出一瓶金创药——他随身带着,从沈寒渊走后就一直带着,像是带着就能离他近一些。他拔开瓶塞,将药粉洒在沈寒渊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药粉碰到皮肉的瞬间,沈寒渊的手指猛地抽了一下——疼的,但他没有缩回去。他咬着嘴唇,将那股疼痛咽了下去。“疼吗?”顾长明问。“不疼。”沈寒渊说。“你骗人。”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是在说“被你发现了”。顾长明低下头,继续上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看到沈寒渊的指甲下面全是淤血,是因为他摸到沈寒渊的手指骨节在肿起来的皮肤下面错位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伤都是因为他——因为沈寒渊要给他送情报,才会回天枢阁;因为回天枢阁,才会被发现;因为被发现,才会被用刑。这一切的,都是因为他。沈寒渊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他伸出左手——那只还吊着绷带、几乎不能动的手——慢慢地、很费力地,搭在顾长明的手上。“没事。”他的声音很轻,“皮外伤。”顾长明抬起头,眼眶红了。“皮外伤”三个字,在他说来像是一个咒语,每一次受伤都说“皮外伤”,好像只要这么说,伤就不存在了,疼也不存在了。但伤在,疼也在。两个人沉默地坐了片刻。月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后山的桃林里,一只夜鸟被什么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