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面一片狼藉。殷长恨得知自己的大护法带了一百多名骨干叛逃后大发雷霆。紫檀木长案被劈成两半,鎏金博山炉滚到墙角,满地都是撕碎的急报。书写到这里的时,苏维桢还点评过一句“典型的无能狂怒”,现在他很有一种被命运打脸的荒谬感。
他绕过满地残骸,走到案前翻了翻那些卷轴,和刚才涌入的记忆一样,都是叫人心梗的信息。他把最后一封卷轴丢回桌上,对着满桌的烂摊子沉默了整整十秒。
“这局面……”苏维桢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这种死局他不是没见过,前世在甘肃干了八年基层扶贫。见过穷山恶水,见过烂泥扶不上墙,也见过砸再多资源都救不回来的烂摊子。刚到村里的时候,村部的床板塌了半边,翻个身都怕连人带被子滚下去;墙上的热水器通电就漏电,洗澡都提心吊胆;还有一台尚可维修的洗衣机,因为没人会修,愣是在墙角长了三年的灰。
那种条件他都住下来了,一住就是八年。
苏维桢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脾气好,耐得烦,再难缠的群众工作都能笑着做完。同事都说他长了一张弥勒佛的脸,问他诀窍,他想了想,诚恳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微笑啊。”
可脾气好不等于傻。
八年基层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清现实,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不具备发展条件的村子,硬砸资源就是浪费。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血神教就是典型的“不具备发展条件”。教众离心离德,盟友反目成仇,敌人四面合围,教主本人还练功练得快走火入魔了。怎么救?何况他只有三天。
这不是扶贫,这是殉葬。
他忽然想起当年看党史的某个片段,遵义会议之前,教员被排挤、红军被围剿、根据地丢了大半,怎么办?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硬拼是莽夫,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正道。
血神教虽然是烂摊子,但殷长恨到不算蠢到底,至少,在原主记忆里,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密道。
苏维桢快步走到床边,按记忆摸到一块石砖,用力按下去。
机括声低沉地响起,床铺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条黑漆漆的密道,潮湿的冷风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腥味。
苏维桢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收拾东西。金珠宝贝摆了半架子,墙上挂的刀剑随便拿一把出去都能当传家宝。他只扫了一眼,轻装简行,财不露白。
他把一叠银票塞进怀里,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揣进袖中,然后开始找衣服。
衣柜一打开,他差点被闪瞎眼。暗红锦袍、玄金大氅、银线滚边的罗衣,件件都写着“我是魔教教主快来抓我”。翻了半天,才在箱底找到一套灰扑扑的青布常服,不是殷长恨的风格,记忆里也没有关于这身衣服的印象,但火烧眉毛了的当口,谁还管这个。
苏维桢抖开一看,略有些大,但凑合能穿。
他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又从书案上抽了一张原主私藏的详细舆图。羊皮纸,墨迹工整,西南到江南的水陆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正准备钻密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折回,在卷轴堆翻出那枚血玉印章——教主印,少说值几千两。揣好。玉枕太大,只能忍痛放弃。
他又想了想,把墙上那幅“血染山河”的字也取下来卷了卷,魔教教主的真迹,万一能卖钱呢。
做完这些,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抱了抱拳。
“对不住了殷兄,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帮不了。你这剧本开局就是死局,咱接不住。风紧扯呼,三十六计走为上,咱换个剧本去也,种田文那边我熟,不会给你丢人的。”
说完,弯腰钻进密道,石砖在身后缓缓合拢,吞掉了最后一丝光亮。
密道狭窄漆黑,他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时不时撞上两侧石壁,胳膊磕得阵阵钝痛。走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岔了路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亮点,越走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被枯枝乱石半遮半掩的洞口。
苏维桢推开障碍物,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岭。他回头望去,血神教总坛所在的山峰在远处巍然耸立,黑压压的建筑群像一头盘踞在山巅的巨兽,晨雾缭绕,隐隐还能看见旗帜在风中飘动。
苏维桢站在山坡上,对着那座山看了最后一眼。
三天后,那里会变成一片火海。那是原书里写好的结局。
但那是殷长恨的结局,不是他的。
苏维桢转身大步朝反方向走去,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