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桢没想到,考验来得这么快。
小石头的事情过去才半个月,一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和狗蛋几个孩子用草叶编蚂蚱,村东头的赵婆子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哭,嗓子都哑了,“苏先生,救命啊,我家大柱要死了!”
苏维桢赶到赵大柱家的时候,差点被屋里的气味熏了个跟头,一股腐肉腥臭混着焦苦药味扑面而来,刺鼻得让人作呕。
赵大柱躺在床上,整条小腿硬邦邦地鼓着,像一截灌满了脓水的萝卜,皮肤表面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刺鼻的恶臭。人烧得浑身发烫,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的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说有人来抓他了。
赵大柱的娘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他爹蹲在门口,烟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两只手抱着头,肩膀颤抖着。
苏维桢皱眉问:“怎么弄的?”
赵老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赵大柱上山砍柴,一脚踩空从坡上滑下来,小腿被柴刀割了一道口子。本来伤口不算深,可山里的老法子是用泥巴糊伤口止血,说是泥土能“收口”,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赵大柱糊了泥巴之后又下地干了半天活,当天晚上腿就开始红肿,第二天起不来床,拖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苏维桢揭开糊在伤口上的脏布,一股浓烈的臭味直冲脑门。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心一直往下沉。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周围皮肤呈紫红色,肿胀蔓延到了膝盖。黄色脓液说明感染已经深入筋膜,发黑的组织说明局部已经开始坏死。蜂窝织炎,重度感染,再往下走就是败血症,神仙难救。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最近的镇子来回六天山路,赵大柱这个样子,两天都撑不过去。抬出去,半路上就得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一个他前世在扶贫点见过老乡用过的土法子。
苏维桢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赵老爹说:“赵叔,把你家里所有的大蒜都拿出来,再去村里借一圈,越多越好。还有酒,越烈越好。”
赵老爹愣了一下,一个字没多问,转身就往外跑。他不知道要大蒜和烈酒做什么,但他信苏先生。半个月前把小石头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的事,全村都知道。
苏维桢先把赵大柱的娘请到了屋外,让她去烧热水备着。没有手术刀,他找了赵家切瓜果用的一把小刀,刀刃在沸水里煮过。没有麻药,他只能趁赵大柱烧迷糊的时候下手。没有无菌环境,这个屋子里连一张干净的桌子都没有。
他让闻声赶来的邻居周老四帮忙按住赵大柱。刀刃划开肿胀最严重的地方,一股黄绿色的脓血涌出来,气味难闻得连周老四都扭过了头,但手还死死按着赵大柱的肩膀,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咬得发白,硬是一声没吭。
苏维桢面不改色,用煮过的布巾吸掉脓血,又用削薄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刮掉发黑的坏死组织。赵大柱在昏迷中疼得浑身抽搐,惨叫声把屋外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做完这一切,苏维桢的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赵老爹这时抱着一大筐蒜和两坛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帮忙的村民,手里都攥着自家的大蒜。苏维桢接过东西,立刻开始动手。
他让赵老爹和来帮忙的村民把大蒜全部剥出来,自己则找了一只干净的瓦盆,用沸水烫过,又用烧酒涮了一遍。剥出小半盆蒜瓣,他在灶台上用刀背拍碎,再细细剁成蒜泥。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赵大娘被呛得直咳嗽,苏维桢自己也被熏得眼泪直流,但他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蒜泥剁好之后,不能直接用,要把蒜泥摊在干净的布巾上,放在通风处晾了大约一刻钟。这是前世他在老乡那里学到的经验,大蒜里的蒜氨酸需要接触空气氧化,才能转化成大蒜素,刚剁好就用效果会差不少。
晾好之后,他把蒜泥倒进瓦盆里,加入烧酒,酒液刚刚没过蒜泥。他用竹筷搅拌均匀,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边温热的地方。烧酒本身就有杀菌作用,酒精能把大蒜素从蒜泥里萃取出来,温热的环境可以加速这个过程。
他需要等上半个时辰。
他不知道这个土法子对这么严重的感染管不管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半个时辰里,苏维桢又用烧酒和盐水重新清洗了一遍赵大柱的伤口。赵大柱的体温还是很高,人还在说胡话,但清创之后,脓液排出,小腿的紧绷感明显减轻了。苏维桢每隔一会儿就去看看泡着的蒜泥,用竹筷搅拌几下,辛辣的味道越来越浓,酒液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乳白色。
半个时辰后,他揭开盖子,用两层煮过的布巾过滤掉蒜渣,得到了一小碗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他凑近闻了闻,大蒜的辛辣味混着酒气,直冲脑门,连打两个喷嚏。
这就是他全部的“武器”了。一碗土法提取的大蒜素溶液,纯度没法保证,浓度只能靠猜,但原理是确切的。大蒜素是天然抗菌物质,对链球菌、葡萄球菌这些常见的伤口感染菌都有抑制作用。
前世他在甘肃扶贫的时候,有个老乡被镰刀割伤了腿,发炎发烧,离卫生院几十里山路,就是用捣碎的大蒜敷了几天,硬是扛了过来。
他把大蒜素溶液分成两份,一份用来冲洗伤口,一份留着换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