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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尽人事(第2页)

蘸了溶液的布巾接触到伤口的时候,昏迷中的赵大柱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但他没有停手,继续用蘸了溶液的布巾反复清洗伤口,直到整碗溶液用去大半。最后他用浸透了溶液的布条填进创口做引流。

做完这一切,苏维桢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睛。

“接下来呢?”赵老爹颤颤巍巍地问道。

苏维桢睁开眼,如实说道:“等。两三天之内,如果烧能退下去,肿胀不再往上走,就有希望。”

他没有说等不到会怎样。

赵老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又生生咽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佝偻的背影一动不动,像是一截风干的老树桩。

他每天早晚各换一次药,每次都要用新鲜制作的大蒜素溶液。大蒜素溶液不能久放,放久了就失效了,所以他每次换药前都要重新剁蒜、重新浸泡、重新过滤。村里的大蒜被他用来大半,赵家的灶台边永远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第一天换药,伤口没有什么明显变化,肿胀还是那么高,体温还是那么烫。苏维桢的心沉了沉,他知道大蒜素不是神药,不可能立竿见影,他只能继续冲洗换药,继续等。

第二天,肿胀似乎没有再往上蔓延了,膝盖以上还是好的,感染被控制住了,至少没有继续扩展。苏维桢换药的时候,手稳了一些。

到了第三天早上,苏维桢揭开敷料的时候,眼眶一热。创口边缘的紫红色退了,变成了比较正常的暗红色。脓液也稀了不少,颜色从黄绿色变成了淡黄色,臭味也淡了很多。重要的是,赵大柱的体温降下来了,也没有再说胡话。

赵大娘端着碗粥进来,看见苏维桢盯着伤口看,颤着声问:“苏先生……怎么……样啦?”

苏维桢转过头,嗓子有点涩:“在好转。”

第四天,赵大柱睁开了眼睛。他愣愣地看着屋顶的椽子,嘴唇干裂得起皮,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水……”

赵大娘扑到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学着苏维桢之前的样子,用芦苇杆往儿子嘴里滴水。苏维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面的日子,赵大柱一天比一天好。能喝粥了,能坐起来了,能靠在床头跟人说话了。创口生出粉嫩肉芽,如同春日泥土冒出的嫩芽,这是他两世人生里见过最好看的颜色。

半个月后,赵大柱已经能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他走路的时候那条腿还有点跛,但苏维桢仔细检查过,心里有了底,骨头没问题,肌肉没坏死,等伤口完全愈合、疤痕软化之后,走路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

赵老爹杀了家里一只下蛋的鸡,非要请苏维桢吃饭。苏维桢推辞不过,端着碗坐在赵家院子里的石墩上,喝了一碗鸡汤。鸡汤很淡,盐放得少,鸡肉炖得稀烂,味道说不上好,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这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赵老爹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碗,闷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苏先生,您是读书人,咋连这个都会?”

苏维桢想了想,说:“书上看的。”

赵老爹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书上连这个都写?”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苏维桢笑了笑答道。

赵老爹不知道什么黄金屋也不懂啥叫颜如玉,但苏先生说有那肯定就是有了。

有些东西苏维桢没法和赵老爹解释太多,他在扶贫的时候,跟老乡学了不少土方子,缺医少药的地方,就是依靠着这种不知药理却行之有效的土办法,尽人事了。

尽人事,听天命。好在这一次,天命站在了他这边。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苏维桢在竹椅上坐下来,身体并不觉得多累,这副躯壳比他前世的身体强壮太多,十几天的连轴转并没有造成多大的负担,但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苏维桢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那棵枣树。前些日子还半死不活的,如今居然冒出了不少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夕阳底下亮得发光。远处传来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的笑声。炊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升起来,空气里有烧柴火和煮饭的香味。

苏维桢靠在竹椅上,泡了一壶茶,慢慢喝完。

“行吧,”他自言自语,声音被晚风卷进了漫山遍野的竹林涛声里,“扶贫干部苏维桢,正式上岗。嗯……还有下次下山,记得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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