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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拼图(第1页)

血神教总坛一役,七大门派大获全胜。

这话是江湖上说的。但参与那场围剿的人心里都清楚,大破总坛,教众死的死降的降,可最大的战利品——殷长恨的人头,始终没能挂在七大门派的旗杆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八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七派掌门们的喉咙里。

陆归鸿抵达血神教总坛的时候,大火已经熄灭了几个时辰。一夜的雨水把最后几缕烟也浇灭了,潮湿的焦糊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山门烧塌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伏倒在地。七派弟子正把留守教众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在大殿前的空地上摆成一排,用草席草草盖了脸。

没有护法的尸体,没有血魔大阵的痕迹,更没有殷长恨。

总坛几乎是空的。留守的不过是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底层教众和仆役,一触即溃。陆归鸿找到负责指挥的师叔,师叔站在还在冒烟的山门前,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金蝉脱壳。”

这次围剿行动七大门派极为看重,秘密谋划了大半年,各派高手尽出,结果扑了个空,颜面尽失。

陆归鸿因在外追查一桩旧案,错过围攻总坛的决战,作为云山剑派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却没能赶上这最重要的一战,说不遗憾是假的。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比他更遗憾。

他的师兄祁聿,掌门嫡传弟子,云山剑派乃至整个中原武林公认的百年奇才,江湖人称中州大侠。本该在这一战中亲手斩杀殷长恨,让中州大侠的名号更为响亮。围剿方案早已敲定,由祁聿正面迎战,其余各派在外围封堵。掌门甚至提前将太渊剑传给了他,三百年来,云山剑派唯有斩杀魔头之人,方能佩此剑、继掌门之位。

可就在合围前五日,血神教总舵的大护法左寒山忽然率部叛逃。此人是教内的元老,实力不俗,又掌握着血神教的财粮大权,若自立门户,后患无穷。各派相继派出门内弟子,但都铩羽而归,死伤不少,时间不等人,云山剑派作为本次围剿的发起者,不得不让门下首徒祁聿临危受命。

陆归鸿到达血神教总坛时,祁聿还未归。传递来的消息是他已追踪左寒山至滇西。

眼下当务之急,是抓到殷长恨。

他径直去了教主的寝殿,寝殿建在总坛最高处,与山下那片焦土形成了刺眼对比。火势未蔓延到这里就被大雨浇熄了,殿前的石阶干干净净,廊柱朱漆完好,檐角的铜铃在晨风里轻晃。值守的弟子推开殿门,殿内光线幽暗,只有天光从门口斜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陆归鸿跨过门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

整个厅堂像是被一头困兽撕咬过一遍。紫檀木长案被劈成两半,碎木溅了一地。鎏金博山炉滚落在墙角,炉盖凹了一块,香灰撒了一地。珐琅屏风被踹翻在地,屏面上的釉彩碎成了蛛网状。满地都是被撕碎、踩烂的急报。殷长恨狂怒之下,把能砸的都砸了。

这一切都符合他们对殷长恨的认知:暴躁易怒,发作起来不管不顾。

但陆归鸿很快就发现了异样,与一片狼藉的厅堂相比,一侧的卧房显得异常整洁。他走进卧室,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玉枕摆在床头正中,床单扯得平平展展,连一道褶子都没有。打开衣柜,暗红锦袍、银线罗衣、玄金大氅按颜色深浅挂得整整齐齐,连衣襟朝向都一致。

陆归鸿喊来值守的两个弟子:“这卧室你们整理过?”

两个弟子连连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就这样,我们还说那个魔头这是几天没睡了?”

“我们只是检查了墙壁,找暗室密道。”另一个补充道。

陆归鸿点点头,继续观察。墙角有一只镶满宝石的铜制钱箱,摆得端正。掀开盖子,空空如也。他伸手在箱底抹了一下,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说明这个箱子平时不常打开,那摆一个空钱箱在卧室里,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扫过墙壁,正对床的那片墙上有一块长方形浅色痕迹,边界分明。是长年烟熏导致墙面泛黄,唯独那一块保持着原来的颜色,那里之前挂过字或者画,被带走了。

值守的弟子说,审俘虏时有个仆役交代:教主卧室挂的教主亲笔写的“血染山河”四个字,落款盖血神教主印。殷长恨很看重这幅字,平日里不许任何人碰,连打理都亲力亲为。

墙上的字被带走了。

陆归鸿站在厅堂和卧室的交界处,一脚踩着狼藉,一脚踏着整洁,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追查过不少人,有人在绝境中彻底崩溃,砸烂身边一切,有人异常冷静,从容脱身。但从没见过能在暴怒和冷静之间切换得如此彻底的人。一边是失控发狂的痕迹,砍桌、踹屏、摔炉、撕信;另一边是有条不紊,叠被铺床、取下心爱的字画、掏空钱箱、将箱盖规整盖回。

很多年前,师父教过他:看一个人是真疯还是装疯,别看他砸了什么,看他没砸什么。真正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会砸掉身边所有的东西,越是贵重越顺手。可殷长恨把厅堂里价值不菲的博山炉、烛台、屏风都砸了,偏偏卧室里那个镶满宝石的钱箱不但没有砸,取走东西后还把盖子端端正正地盖了回去。

两个场景放在同一空间,只叫人觉得诡异,甚至后背隐隐发凉。这个人到底是失控狂怒,还是始终冷静自持,也或者……他是故意的?

陆归鸿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卧室。寝殿已被其他弟子搜过两轮,没发现暗门机关。他不信邪,一个疑心极重的人怎会不在寝殿里留后手?

他沿着墙壁摸过去,用指节敲击每一块石壁,检查每一处缝隙。衣柜后面是整块青石,声音沉闷厚实。书架后也是石墙。他走到紫檀木床边,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床脚与地面的接触处一寸一寸摸过去。

地砖冰凉光滑,手感均匀。之前的弟子用脚踩过,用剑柄敲过,没有发现异常。但当陆归鸿的指尖无意间滑到床脚右侧第三块砖的时候,触感忽然一涩。

那种感觉极其细微。反复平摸,光滑如常;可一旦以特定的角度和速度滑过去,那道微弱的涩感又会出现,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嵌在石砖纹理中。

陆归鸿微微眯起眼,他自幼练剑,指尖的触感比常人敏锐得多,这种差异普通弟子摸一百遍也未必察觉。而之前的搜查只是敲击和踩踏,自然发现不了这道藏在平滑表面之下的细微机关。

陆归鸿在那块砖的中心用力一按。

低沉的机括声从床底下传来,床铺缓缓向后移开三尺,露出下面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潮湿的冷风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周围的弟子都愣住了,一名年轻弟子脱口问道:“陆师兄,您是如何发现这处机关的?”

“摸出来的。”陆归鸿头也不抬,晃亮一支火折子,弯腰钻进密道,留下两个弟子面面相觑。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生满了青苔,又滑又湿,脚下的石阶上有不少积水。他弯着腰往前走了十来步,火折子的光照见一处微微凸起的石棱,上面挂着一小片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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