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青色的粗麻布,质地粗糙,经纬线都织得不太均匀,边角散着几根线头,和寝殿衣柜里那些锦袍大氅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殷长恨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才钻进密道,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碰硬。
陆归鸿把碎布取下收好,沿着密道一路走到出口。出口开在一处隐蔽的山壁上,外面是一片荒林,遮天蔽日的树冠把晨光切成碎片。出口附近的碎石和枯枝有明显被拨动过的痕迹,他在灌木丛里找到了几处被踩断的枯枝,断口新鲜,连续的痕迹指明了方向。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七大门派昨日攻入总坛。据仆役交代,教主已三四天没出寝殿。昨天师叔冲进去时已空无一人。也就是说,殷长恨至少在合围前一两天就跑了。加上昨天和今天,他至少比对方晚了四天。
四天,对高手来说足够跑出很远。
陆归鸿背好长剑,循着林间断断续续的痕迹追入深山。这片密林远比预想的幽深,自总坛山峰向东北无边无际延伸。树冠层层叠叠,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又湿又滑。
他的轻功在同辈中数一数二,本可加快速度缩小差距,但是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不得不放慢脚步,因为越追越不对劲。
沿途有踩翻的石头,扯断的藤蔓,断口参差,像被蛮力硬生生弄断的。一处溪边的湿泥地上留着一个清晰的手印,五指撑开,掌心深深嵌进泥里,像是有人涉水时滑倒,单手撑地才稳住身体,力道很猛。
再往前,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树皮蹭掉一块,他蹲下比了比高度,擦痕比他自己的肩膀矮了三寸。陆归鸿身材颀长,六尺有余。这道擦痕对应的人大约五尺六寸,和案卷里殷长恨的身量吻合。
陆归鸿眉头越皱越紧,高手赶山路,步幅大而均匀,落地轻盈,留下的痕迹又少又浅。而眼前这些痕迹,每一样都好像是一个从没有进过密林深山的人留下的,太笨拙了。殷长恨的武功江湖皆知,以他的轻功造诣,断不会留下这么多凌乱痕迹。
陆归鸿蹲在那道树干擦痕前,沉默了片刻。这太奇怪了。一个能从七大门派合围中金蝉脱壳的人,在林子里连路都不会走?要么他在伪装,要么他根本不会轻功,后一条比前一条更荒唐。
如果是急于逃出围剿,他应该想尽办法隐藏行踪,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密林。可这些痕迹显示他像一个普通人,一路跌跌撞撞,花费的时间远超一个高手所需。难道是故意伪装?可这样做又违背了快速逃离的目标。
更让陆归鸿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痕迹虽然笨拙,方向却异常明确。踩翻的石头、扯断的藤蔓、手印的朝向、树干的擦痕,所有的这些都指向东北方,把痕迹点连起来,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
一个真正不会走山路的人,进了这样的深山老林一定会迷路。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看不见太阳;脚下是千篇一律的灌木藤蔓,走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还是一模一样。有经验的猎户进了陌生林子都要靠做记号,初入山林的人走不了多远就会开始原地打转。
可这些痕迹的主人没有迷路。他始终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一个在密林里跌跌撞撞、踩翻石头撞上树干的人,不可能同时具备这种精准到近乎完美的方向感。
寝殿里是暴怒与冷静的矛盾,密林里是笨拙与精准的矛盾。如果方向是乱的,这些笨拙的痕迹反而更可信。偏偏方向越精准,笨拙就越假,一个能在暴怒中叠好被子的人,当然也能在密林里故意跌跌撞撞。
陆归鸿几乎可以确定,这些痕迹是伪装。一个武林高手故意装成不会走山路的样子,想让追兵觉得他不过是个手忙脚乱的普通人。但他装过了头,他忘了,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进了这片密林,根本不可能走得这么直。
不管对方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演戏,方向总归是真的。对方一直在往东北方向走,只要方向没错,迟早能上到官道。
陆归鸿不再逐一搜寻零碎痕迹,而是认准东北方向一路急行。轻功施展开来,在树冠之间起落纵跃,脚下只偶尔踩一下粗壮的枝干和突出的岩石。密林在他脚下飞速后退,他只用了一天时间穿了出去。
出了密林是一条官道,黄土夯成,路面宽阔平整,可以并行两辆马车。陆归鸿拍掉身上的枯叶和泥土,开始分析下一步。
正常人在被追杀时会选择走野路、钻山沟,避开人多眼杂的官道。但殷长恨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常人预判的反面——他砸了厅堂却收拾好卧室,在密林里装笨却走得笔直。陆归鸿判断:他不会走野路。他会易容,换一身不打眼的衣裳,然后大大方方走上官道,跟普通旅人一样喝茶住店、搭船过江。越是人多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陆归鸿在官道旁找了个驿站歇脚,借了纸笔,飞鹰传书给沿途云山剑派分舵和联络点,让他们查附近的驿站、渡口和茶棚。传书中特意写明查探方法:不要问“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要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自赶路的年轻男子,身高五尺六寸,穿深蓝色粗布衣裳”。
一个人可以易容、改装、改变口音,但有些东西改不掉。殷长恨做了这么多年教主,自视甚高,上位者的气质刻在骨子里,只要他在人多的地方出现,总会有人注意到。
安排好之后,陆归鸿自己也上了官道,一路往东追。
没过几天,消息陆续传回。每一条都在印证他的判断。
大理府城外茶摊的老妇人说:有这么个人,喝了碗茶,多给了两文钱,说话和和气气的,脸色不太好,有点蜡黄,但看着还挺俊的。
类似的描述从沿途的渡口、茶棚、驿站里源源不断地传来。帮船夫收帆、建议烧饼里加菜叶子煎一下更好吃、替老太太提包袱。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会补一句“笑起来挺俊的,就是面色不好”。
贵州驿站的小吏翻出登记册:“男子一人,年约二十余,面黄,着青衣,自滇往湘,留宿一夜,次日东行。”
面黄。
陆归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殷长恨长什么样,冷白色皮肤,五官俊美带着攻击性,任何见过他的人都不可能用“面黄”来形容。抹一点草汁和黄泥就能白脸变黄脸,算不上高明易容,却比任何易容都有效。
但这些消息里出现了一个格外让他在意的细节。
湖广境内一个小镇集市上,摆摊卖炊饼的中年汉子说:那人买了几个炊饼,高高瘦瘦,脸蜡黄,穿灰扑扑的青布衣裳,像个赶路的穷书生。当时有辆运粮板车陷在路边泥坑里,车把式急得满头大汗,两三个伙计一起推都推不动。那书生买完炊饼,走过去搭了把手,单手一抬。那车粮食少说三四百斤,他一只手就给抬起来了。
“我当时跟我婆娘说,这人怕不是个练家子。可看他脸色又不像,说话客客气气的,抬完车还跟车把式说了句‘您慢走’。”
陆归鸿把这个细节一字不漏记下来。看着瘦,力气大得不正常,与殷长恨的特征吻合。内外兼修的高手,肌肉不显但劲力惊人。但那个和气到帮车把式抬车的人,和案卷里冷血嗜杀的魔教教主,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一路追,一路听,心里的疑惑越积越深。案卷所载的魔头阴鸷偏激、嗜血易怒,可沿路百姓口中,却是完全相反的模样。说话和气,待人周到,会跟小孩聊天。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仿佛换了一个。
陆归鸿每收到一条消息,就和案卷比对一次,越比对越觉得不对劲。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伪装,改变相貌、口音、身份文书,但从没见过有人把一个截然相反的性情装得这么自然、这么浑然天成。如果是伪装,那殷长恨的城府深得可怕。这个人能在暴怒和冷静之间自如切换,能让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和气”,能一路走一路做善事不露破绽。这样的人比一个单纯的疯子危险一百倍。
可他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些细节太琐碎了,太不像是演出来的了。一个人可以装一时,但装不了这么长一段路,装不了这么多看似毫不起眼的瞬间。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往东追。不管这人是真变了还是装的,又或者是一个相似的陌生人——先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