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追到江西和南直隶交界的地方,殷长恨的踪迹彻底断了。
驿站查不到他的入住记录,渡口没人见过符合样貌的行人,连沿途茶摊上,也再没人提起过那个脸色蜡黄,始终和和气气的书生。
陆归鸿在地图上标出最后一条消息出现的位置——常州府的一处普通客栈。店小二说那人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动身,临走前买了不少干粮。
以那处客栈为起点,能步行抵达的范围大得惊人。只要刻意避开官道,通往南直隶深山的小路岔口极多,随便选一条,都能彻底隐去行踪。
陆归鸿立刻加派弟子分头查探,自己一路往南直隶赶。半个月后抵达常州分舵。所有外出查探的弟子陆续返回,没有一个带回有效线索,追查彻底陷入停滞。
这一停,便停了整整一个半月。
线索断绝之后的日子里,陆归鸿反复翻看这四个月积累的所有笔录。
大理茶摊老妇人说“脸色不好,但笑起来挺俊”,贵州驿站登记“面黄”,湖广炊饼摊的汉子说“单手抬起三四百斤的粮车”。
每一条他都快背下来了,可每重读一次,心里的疑惑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又深了一层。
案卷里那个阴鸷嗜血的魔教教主,和这些人口中温和周到的落魄书生,怎么也拼不成同一个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追错了方向。但这些描述里,偏偏又有两个铁证死死咬合:身形吻合,怪力吻合。身形是他亲手量的,那道树干擦痕比他肩膀矮三寸;怪力有人证,炊饼摊的汉子亲眼所见。这两样东西,易容改不了,伪装藏不住。
除非世上真有两个人,身形一模一样,力气都大得不像话。这个可能性,比“殷长恨转了性”更荒唐。
一个半月后,一名去太湖周边办事的弟子,带回来一条非常奇怪的传闻。
那弟子说,他在太湖边上的镇子听到两件传遍乡里的奇事。
当地一个偏僻山村来了个外乡读书人,只用普通大蒜,硬生生治好了一个樵夫的烂腿。
除此之外,镇上人还记得一件格外显眼的事。许久前,有个外地书生在镇上大肆采买物资,买的东西五花八门,几乎把过日子需要的物件全都包圆了。锅碗瓢盆、米面油盐、茶叶书籍、菜籽农具,甚至连锄头镰刀都买了。东西堆了一地,最后专门买了两匹骡子,才勉强把所有货物全部驮走。
有家掌柜好奇问他是不是搬家定居,他点头,说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家落户。
那镇子小,位置偏,周边就几个村子,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脸,很少有外人进来。那个采买物资的书生说要寻地安家,此后再无人见过。
乡里人私下猜测,这个书生大概率是住进了大山最深处的溪山村。那村子窝在最深的山坳里,山路极难走,普通人进去一趟,起码要整整三天,几乎算是与世隔绝。
这名弟子身上一直带着殷长恨的画像,当即拿着画像跑遍镇上所有杂货行,挨个让掌柜辨认比对。
几个掌柜都说:眉眼轮廓确实像,可画上的人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跟他们见过的那位书生完全是两个人。那书生说话可和气了,对谁都笑眯眯的,采买那天忙活了大半日,还自掏腰包给帮着搬货的小工买了饮子喝。
一个掌柜特意补了一句:“那后生笑起来还挺俊的,跟画上这人哪像了?画上这人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末了,又有个伙计插了一嘴,说那天骡子装完货,有捆麻绳从货框里掉出来,少说一二十斤,那书生单手就捞住了。脸色看着蜡黄的,可手劲真不小。
弟子不敢遗漏任何细节,把所有人的口述完整记录下来,连夜传回分舵。
陆归鸿收到这条消息时,已在外奔波追查了将近四个月。次次排查皆是落空,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安静地折好信纸揣进怀里,背上长剑,即刻动身赶往太湖。
常州到太湖的官道好走,不到两天就能抵达。赶路的这两天里,陆归鸿脑子里反复翻搅的只有一件事——几头大蒜,治好了一条烂腿。也许是当地人夸大其词,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这个书生的来历,恐怕比他设想的还要复杂。
带着这个新的疑问,他抵达了太湖边的镇子。没有急着进山,先在镇上走访了一圈,把弟子问过的人重新问了一遍,确认笔录无误。在镇上住了一晚,向人打听了进溪山村的路。掌柜说那条路不好走,劝他找个向导,他道了声谢,第二天天不亮便独自进山了。
旁人口中要走三天的溪山村,对身怀轻功的陆归鸿而言,不过一趟寻常山路。山民走得慢,还要负重,三天是寻常,他全力赶路,一天足矣。
他顺着溪流逆流进山,沿着崖壁上的狭窄小径往上走。山路陡峭凶险,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行,脚下就是十几米高的悬崖,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这条路确实难走。有几段崖壁上的石阶被山泉泡得湿滑,石缝里长满青苔,一脚踩下去要找准角度才能稳住身形。陆归鸿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比对,如果这位书生真的像密林痕迹显示的那样不擅山路,带着两匹骡子走这条路,不知要多吃多少苦头。
他暂时压下这些推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