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溪山村时已是日头偏西,夕阳斜落山脊,将半座山村镀上一层暖金。村口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樟树,树下几个老人乘凉闲聊。天色尚早,家家户户还未升起炊烟,整片山坳静悄悄的,唯有溪水撞击石板的脆响四下回荡。
陆归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行走江湖多年,荒山野岭,繁华闹市,破败废墟全都见过,却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安稳平和的地方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血神教总坛的山门外,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伏倒在地,潮湿的焦糊气息漫在空气里,留守教众的尸体在大殿前排成一排,草席盖了脸。那天的风是死寂的,连鸟叫都没有。
而此刻,晚风里有樟叶的涩香,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犬吠,溪水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他定了定心神,走到老樟树下,对着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人抱了抱拳:“老人家,想问一下,村里最近可是来了一个外乡人?”
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这个人高高大大,背上背着一把剑,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但长成这样的人不多。上一个让他觉得“不像普通人”的,是小半年前来的苏先生。苏先生已经是村里最高的了,这人比苏先生还高出小半个头。
“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做什么?”老人问,语气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警惕。
陆归鸿语气平和,坦诚作答:“在下姓陆,一个游历四方的剑客。路过山下镇子时听说村里来了一位书生,听着像是我的一位旧识。我们许久未见,便来碰碰运气。”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见他虽然带着剑,却举止端正、说话客气,终于放下戒心,便往村尾的方向指了指:“是有这么个人,住那边的院子,你自己过去看看吧。”
陆归鸿道谢之后,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前走。走过石板小桥,穿过一片随风轻晃的小竹林,村尾那座小院果然出现在眼前。院门半掩着,他伸手正准备敲门,指尖悬在门板前,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慢悠悠地在讲故事,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节奏。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说,师父,山下的人来求签,为什么有的签灵有的签不灵呢?老和尚说,签灵不灵,全看人心诚不诚。”
话音刚落,院里立刻炸开一片孩子的笑声。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喊道:“苏先生,昨天你说的故事叫‘小和尚问签’,前天你讲的是‘小和尚挑水’,大前天也是小和尚,你是不是只会讲小和尚的故事呀?”
“怎么会呢,”院里的男人带着笑意,打趣道:“我还会讲小尼姑的故事,你们听不听?”
一群孩子齐齐高喊:“听——!”
院门外,陆归鸿立在原地,手停在门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脑子里最先翻出来的,不是案卷里的评语,而是血神教总坛的寝殿,满地狼藉的厅堂,紫檀长案被劈成两半,鎏金博山炉滚在墙角,满地被撕碎踩烂的急报。而一步之隔的卧房里,床单扯得平平展展,衣柜里的锦袍按颜色深浅挂得整整齐齐,连衣襟朝向都一致。当时他站在厅堂和卧房的交界处,一脚踩着狼藉,一脚踏着整洁,后背隐隐发凉。
这个人到底是失控狂怒,还是始终冷静自持?他没有答案。
此刻站在院门外,那个清朗的声音穿过柴门,一字一句都带着笑意。孩子们在笑,笑声脆得像山溪撞在石板上。而陆归鸿脑子里翻涌的,是案卷里那些血淋淋的字句。阴城一役,单剑连斩十七人,目击者说那人面上始终挂着一层淡淡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笑意。阴鸷偏执,冷血嗜杀。八个字,他在追查途中反复默念了无数次,把杀意磨得像剑锋一样锐利。
可此刻,一个讲“小尼姑”故事的声音,就把那道剑锋撞出了缺口。
他想起自己在密林里做出的判断。殷长恨是轻功高手,绝不可能留下那种跌跌撞撞的痕迹。那些笨拙是装出来的,这个结论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出密林之后。
多给的两文钱,抬完粮车那句"您慢走"。给小工买的饮子,这些事太细碎了,细碎到不像有意义的伪装。伪装笨拙是为了让追兵低估他,伪装善意给这些普通百姓看,图什么?这些目击者对他来说毫无价值,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费心,对一个正在逃命的人来说,纯粹是浪费精力。
然后是那条最让他疑惑的消息,大蒜治烂腿。
陆归鸿记得自己看到这条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案卷里从未提过殷长恨懂医术。此刻站在院门外,这个疑问又翻了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尖锐。医术不是可以临时演出来的,不管那方子是偏门还是高明,它需要实打实的知识。案卷都没写他会医术,那还漏了什么?
更让他无法忽略的是,救樵夫这件事本身。樵夫跟他素不相识,对他的逃跑没有任何帮助。救人不但不能加速逃跑,反而会留下更明显的行踪。一个治好烂腿的外乡书生,这种事在山村里会被反复提起,追兵随便一问就能问出来。一个正在被追杀的人,做这件事的风险远大于收益。如果他在伪装,为什么要做这种风险高却无回报的事?
可如果这不是伪装,那陆归鸿就必须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殷长恨的城府深到了这种程度,能算到追兵会发现樵夫的烂腿,能算到一个杂货行伙计随口插的话会传回追兵耳朵里,能把沿途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目击者都变成自己的证人,连多给两文钱这种细节都算计得一清二楚,那他不应该蠢到滥杀无辜、搞人祭、杀盟友,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最后被七大门派围剿,连老巢都丢了。
能伪装到极致的人,不会蠢到亲手断送血神教。能自毁基业的人,也绝不可能藏敛本性至此。
两种判断,截然相悖。
这个矛盾,陆归鸿反复推演了整整四月。此刻立在院外,它终于分明到无从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