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鸿下山取回剩下的材料的隔天,苏维桢天没亮就起了,先去赵老爹家借锅。
溪山村拢共三十来户人家,逢年过节都凑不出一桌像样的席面,唯独腊月里全村会凑份子吃一顿。赵老爹家有口大铁锅,专门用来烧年菜的。
说是年菜,也就是各家端一点腌菜、晒笋干,再凑两只鸡,搁在一口锅里炖了,大家热热闹闹分一碗,算是一年到头最像样的一顿饭。那口锅平日里锁在院子角落的木棚里,一年用一次,擦得倒是干净。
苏维桢跟赵老爹说明来意,赵老爹二话不说,拿钥匙开了木棚,帮他把锅抬到了院子里。
苏维桢在院子当中临时搭了个石灶,把大铁锅架上去,两捆柴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热气。他蹲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墙角拿起昨天磨好的刀。
苏维桢从羊圈里挑了只最肥的公羊,弯腰去解缰绳的时候,陆归鸿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杀羊不比杀鱼,一只成年的公羊少说七八十斤,挣扎起来力道不小,他怕苏维桢按不住。
苏维桢一把攥住羊角,另一只手在羊脖子上摸了摸,像是在安抚,然后手腕一翻,刀尖稳稳地送进去。羊只来得及蹬了两下腿,血已经准确无误地溅进预先摆好的瓦盆里,一滴都没洒在外面。
陆归鸿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他见过杀羊,在云山剑派,伙房的老张头每年冬至杀羊,要两个师弟按住羊腿,一个师弟攥羊角,老张头下刀的时候羊还在挣,血溅得到处都是,旁边端盆的小师弟被踢翻了盆子,被老张头追着骂了好一阵子。
眼前这个人从攥羊角到下刀,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放血的方位准得像是量过的。最让他沉默的不是利索,是那只羊从被攥住羊角到断气,中间只蹬了两下腿。
陆归鸿看着苏维桢把羊挂上枣树枝,剥皮剔骨分块,每一刀都贴着骨缝走。他在案卷里见过一段记录,一个从血神教叛逃的教众说,殷长恨行刑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没有表情,动作没有停顿。
杀羊和杀人,到底是两回事。陆归鸿知道不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但他还是把这个念头存进心里。
苏维桢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在琢磨他,已经把羊挂上了枣树枝,剥皮剔骨分块一气呵成。羊骨头扔进锅里熬汤,羊肉切成巴掌大的块,肥瘦分开码在盆里。羊油单独剔出来,切成小块码在粗陶碗里。羊下水翻洗干净,用盐搓了两遍,说是晚上卤了下酒。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只羊在他手里一点没浪费,几个村民蹲在院门口看了半天,七嘴八舌议论个没完,终于有一个忍不住开口:“苏先生,您其实是个厨子吧?”
苏维桢正把最后一块羊骨头丢进锅里,闻言头也不抬:“这话说的,杀鸡宰羊是必备技能,好了好了,行了别光看着,去地里拔几棵萝卜,炖羊肉没萝卜怎么成。”
羊骨头在锅里翻滚了大半个时辰,汤色渐渐泛白。苏维桢把萝卜切滚刀块丢进去,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羊肉香,剩下的三只大羊被这股味道吓得挤在羊圈角落不安地咩咩叫,狗蛋蹲在它们面前一脸认真地解释:“你们别怕,就吃那只,不吃你们。”
正在调面糊的苏维桢听了直摇头。
弄完面糊,苏维桢回到厨房,又架起一口锅烧热,羊油块往里一丢,刺啦一声,白花花的油块在热锅里慢慢缩成金黄色的油渣,一股浓烈的荤香炸开,比刚才炖羊肉的香味还霸道。院子里几个正在搬桌子的后生动作同时慢了半拍,齐齐扭头往灶台方向看。
苏维桢把炸酥的油渣捞出来搁在小碟子里备用。锅底的羊油清亮滚烫,他端出之前调好的面糊,撒了满满一把切碎的野葱,搅匀了,用木勺舀起一勺往锅里一浇。面糊在羊油里迅速摊开,边缘泛起细密的油泡,葱花遇热炸出一股混着荤香的辛香。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苏维桢手腕一抖,竹铲子贴着锅底一翻,饼在空中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面已经烙得金黄焦脆,油光锃亮。他动作不停,一勺接一勺地浇,一张接一张地翻,烙好的饼摞在竹篮子里,越摞越高。
狗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羊圈出来蹲到了灶台边上,两只手扒着灶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刚出锅的饼。饼面上的油还在滋滋作响,葱花嵌在金黄色的面皮里,边缘微微焦卷。狗蛋咽了口口水,声音响得连院子另一头的二旺都听见了。二旺跑过来蹲在狗蛋旁边,紧接着三四个小脑袋在灶台边齐刷刷排成一排。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三桌菜摆好了。主菜是一大盆萝卜炖羊肉,汤色奶白,配着荠菜炒鸡蛋、凉拌野葱豆腐。那摞羊油烙饼往桌上一端,葱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维桢一声招呼,村民纷纷落座。赵老爹伸手撕了一块,饼皮酥得掉渣,内里却软嫩,羊油的荤香和葱花的清辣揉在一起,嚼两口就忍不住眯起眼。他不是桌上唯一眯起眼的人。周老四急不可待地咬了一口,扭头就冲灶台喊:“苏先生,你烙的这是饼还是肉?”周围的人都笑了,但没人接话,因为都在吃。
苏维桢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看着三桌人埋头扒饭。狗蛋把饼泡在羊肉汤里,吃得呼噜呼噜响,鼻尖上沾着油花。二旺啃完一块骨头舍不得扔,翻来覆去地嘬,嘬得干干净净才放到桌上那堆骨头渣子里。几个老人把饼撕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数这一口还能嚼几下。
陆归鸿坐在最边上一桌,筷子搁在碗上,一直没有动。他看着满院子埋头吃饭的村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出神,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
赵老爹旁边坐着的田婆婆放下了筷子。老人七十多岁了,牙掉了大半,平时很少说话。她碗里还剩半块饼,没吃完,低头看着那半块饼,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旁边的赵老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二旺手里举着半块骨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们。狗蛋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饼渣,小声问二旺:“二旺哥,田婆婆怎么了?”
田婆婆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苏维桢:“苏先生,您图啥呀?”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狗蛋抬头望着苏维桢,二旺放下了骨头,周老四手里的筷子也停了。
田婆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自己的孙子说话:“咱们溪山村,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钱。您来了给咱们修水车,给我孙子看病,又给大柱治腿。现在还杀羊烙饼,带咱们修水渠,您图啥呀?”她又抹了把泪,“孩子,这钱你花在我们身上,不是打水漂吗?”
苏维桢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搁到灶台上,站起来。
“田婆婆,我图你们的钱。”
院子里的人全愣了。
苏维桢一本正经地看着田婆婆:“等你们以后有钱了,我可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赵老爹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老四在后头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田婆婆愣了半天,也破涕为笑,用袖子擦着脸:“苏先生,我看您是给热晕了,咱一个村都凑不出十个铜板,哪来的钱?”
“十个铜板是现在。”苏维桢拿了根烧火棍比划起来,“但咱们溪山村有山、有水、有竹子、有茶树。田婆婆,你们村这片山,放在外面叫‘绿水青山’,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赵老爹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明白:“苏先生,这山是绿的没错,可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