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银山的意思就是值钱。”苏维桢走到枣树底下,拍了拍树干,“楠竹、板栗、野蜂蜜,还有后山那些野茶树,都是好东西。现在它们不值钱,是因为烂在山里运不出去。但只要把路打通,这些东西就能变成钱,能换来米面,换来衣裳,换来药。”
“苏先生,”周老四举着筷子,“可咱们出村那条路你也走了,就那条挂在崖壁上的烂石头缝——怎么运?”
“要想富,先修路。”苏维桢拿了根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修完水渠以后,下一步就是把出村的路打通。现在那条路最窄的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骡子驮点东西都不敢走。等路修好了,东西就能运出去。”
“这得多少钱啊。”田婆婆小声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苏维桢说完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但我可不是白给的。等路修好了,村里的东西卖出去了,你们挣了钱,要还我的。”
村民们都愣了。田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赵老爹端着烟杆,眉头皱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这种说法。帮你修路,不要你现在给钱,等以后你挣了钱再还?几个年轻后生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小声嘀咕:“那得还到啥时候去?”
苏维桢也不急,等他嘀咕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算一笔账。现在一担笋干,从山上挑到山下,来回六天,刨掉路上摔碎的、受潮的、发霉的,能挣几个铜板?可路修好以后,一天拉上十担。你们要是担心卖不掉,那如果山外的买主已经付了定金呢?到时候你们挣十两银子,还我三两,剩下的七两是你们自己的。这买卖,你们觉得划不划算?”
赵老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周老四原本听得半懂不懂,但“挣十两还三两”这几个字他听明白了,眼睛一亮:“苏先生,你的意思是,你先垫钱给我们修路,等我们挣了钱再还你,还不是一次全还?”
“对。”
周老四站起来,拍着胸脯:“苏先生你放心,俺周老四别的不会,力气有的是。你说往哪挖就往哪挖,要是谁敢有二话,俺第一个揍他。”
“对!”几个年轻后生一起喊道,“苏先生你说是啥就是啥,咱们跟着你干!”
陆归鸿看着那几个从桌边站起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之后按不住的躁动。这些村民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煽动的,是他们自己想要跟着这个人干。
午饭后,大家把碗筷收拾了,三三两两扛着铁锹往上游走。苏维桢蹲在灶台边把火灭了,又往灶膛里泼了瓢冷水,确认火种全熄了才起身。
陆归鸿扛着铁锹站在院门口等他。苏维桢把刀收好,袖子放下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陆归鸿忽然开口:“你以前常做大锅饭?”
苏维桢正在拍衣襟上沾的草木灰,随口答道:“以前给孤寡老人送温暖,都是这么吃。”
“孤寡老人送温暖。”陆归鸿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能这么连在一起,但他没有再问。他把另一把铁锹递到苏维桢手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往上游去了。
到了田里,苏维桢把上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半截白得不像干活人的小臂。他在渠首的位置站定,手里那根用来做标记的树枝往地上一戳,开始分派活计。
“赵老爹,你带两个人先把渠首的淤泥清出来。周老四,你带四个力气大的从水车那边往下挖,和老李头那头对接上。”
他手里的树枝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点在几处早就做了标记的位置上,“三处弯道我已经打了木桩,照着挖就行。转弯的地方注意放平坡度,别挖陡了,坡太陡渠底要冲坏,太缓水走不动。千分之三的坡,每丈降三寸,手上有点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周老四扛着铁锹问了句:“苏先生,千分之三是啥意思?”
苏维桢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一丈长的渠,这一头比那一头低大概这么厚……”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厚度,“水流过去不快不慢,刚好。”
周老四咧嘴笑了:“懂了!水流不伤渠底,也不能跟老头子散步似的。”
苏维桢一拍他肩膀:“你们周家出人才。”
他又转向几个女人,让她们先用碎石把挖好的渠底垫一层,再往上铺两寸厚的黏土夯实。他说这叫防渗层,省得灌着灌着水全漏地底下了。二旺狗蛋领了一班半大孩子负责在渠底撒草木灰做标记,算是质检,坡不对的地方马上回来报告。
陆归鸿扛着铁锹走到他旁边:“我干什么?”
苏维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第一战斗力,跟我挖最硬的那段。”
挖渠比想象中累。山里的土看着松软,一锹下去全是碎石和树根。苏维桢让力气大的在前面开槽,女人和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清底。他自己蹲在渠底,握着锄头一点点修整坡度,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刚翻出来的新土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日头偏西的时候,苏维桢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天挖了不到二十丈,但渠首段已经初具雏形。新翻的泥土沿着山腰的等高线蜿蜒而下,像一道刚描上去的墨线,把整面坡分成了上下两半。
赵老爹拄着铁锹站在渠沿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老人活了六十多年,在这片山上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有一天溪水会沿着山腰自己流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跟苏先生说点什么,看见苏维桢正蹲在渠底用手扒拉一块碎石,裤腿上全是泥,话就咽了回去。他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晚上把我家那袋面给苏先生送过去。”
第二日晌午,苏维桢从上游巡查回来,手里拿着自己那本小本子,边走边低头写着什么,差点一脚踩进刚挖好的渠沟里。陆归鸿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提溜到渠沿上站好,低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苏维桢在记东西,用的是炭条,字写得快,笔画潦草但行款整齐,一看就是常年写字的人。
他之前就奇怪,为什么苏维桢写的字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有些字陆归鸿认得,有些看着眼生,像是认得又像是认不得。看苏维桢写字的架势,分明是个常年提笔的人,随手一写就是这个路数,没有半点别扭,说明他从小就是这么写的。
他从哪里学的这种写法?还是有人教他的?
他想起苏维桢书案上那叠纸里还有好些他不认识的字,这个人好像有一套自己的字库,与世间通行的写法全然不同。
他把这些碎片一一收进脑子里,和之前那些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也让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追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苏维桢,对方正咬着炭条翻看前面的笔记,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