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开工的第五天,遇到了乱石层。
事情发生在主渠中段。周老四一铁锹下去,锹刃“当”的一声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他甩了甩手,蹲下去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青灰色碎石,块头不大,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叫人用锤子砸碎了之后又踩实了。周老四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锹,照旧是“当”的一声。
“苏先生!”他扯着嗓子朝上游喊,“这段全是石头,挖不动了!”
苏维桢从渠首的方向走过来,裤腿上糊满泥浆,手里拿着那根用来做标记的树枝。他蹲在乱石层前审度片刻,起身沿着坡地踱了几个来回。有村民嘀咕,要不绕过去算了。
苏维桢一语不发,重新蹲下,拿树枝在乱世层上比划了许久,又沿着绕道路线走了一趟,回到原处摇了摇头。
“绕道远出半里地,坡度也太陡,水流不过去。”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绕。把这段碎石层凿开,大块石料别扔,留着铺渠底做垫层。”
“凿开?”周老四睃一眼脚底下那片硬如铁板的碎石层,又瞟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铁锹,“拿啥凿?”
苏维桢转头望了望上游那片林子:“去捡些枯枝来,越多越好。再提一桶水。”
枯枝须臾间堆作一小垛。苏维桢将它们架在乱石层最坚硬的区域之上,点着了火。松枝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石面,黑烟升腾起来,被山风扯得歪歪斜斜。
周围干活的村民纷纷歇手围观,不知道苏先生又要搞什么名堂。狗蛋蹲在最前面,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堆火,眨都不眨。
火烧了小半个时辰。苏维桢蹲守一旁,时不时往火堆里添几根柴。待到石面被烧得泛白发烫,他站起身来,示意大后退开,拎起那桶冷水,对准灼热至极的石面兜头泼下。
“嗤啦”一声,水在石头上炸成一片白汽。石面裂开数条细缝,继而像干涸的河床般朝四面八方延伸。苏维桢拿起撬棍,对准裂缝处轻轻一别,一块脸盆大的碎石就松动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层。
周老四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苏先生,您这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苏维桢把撬棍递给他,随口说了句:“初中物理。”
“啥?”
“就是格物。格物致知,听过没?”
周老四寻思了片刻,老实地摇了摇头。
“回去让狗蛋教你,”苏维桢拍了拍手上的碎石渣子,转身往下一个弯道走去,“千字文第三页。”
狗蛋从地上蹦起来,追在苏维桢屁股后面嚷嚷:“先生你骗人!千字文第三页我背过了,压根没有格物!”
“那就再往后背。”
陆归鸿站在渠沿上,从头看到尾。火裂石不是什么独门绝技,知道原理是一回事,能在这种山沟沟里信手拈来就是另一回事。苏维桢脑子里装的东西太杂了,杂得不像一个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更让他诧异的是从蹲下察看地形,到估算绕道距离,再到决定不绕,全程没有丝毫迟疑。苏维桢甚至提前想好了碎石别扔、留着铺渠底做垫层。他考虑的是水,是水流不流得到田里,是那些梯田里的庄稼能不能喝上水。
如果这个人是殷长恨,他不需要在乎这些。殷长恨这辈子没替任何人的庄稼操过心。
可如果不是殷长恨,那他是谁?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脸,密道的入口只有殷长恨本人知道,这些铁证又该怎么解释?
师弟整理的案卷里有一条悬而未决的记录:血魔大法需吸取他人内力为己用,吸取来的真气杂乱狂暴,必须以一个血脉同源之人作为容器来承载过滤。
江湖上有过传闻,说殷长恨在总坛深处囚禁着一个人,专门做这个用途。师弟在那条记录后面用红笔批了四个字:未经证实。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如果那个被囚禁的人,和殷长恨是孪生兄弟?
囚禁自己的同胞兄弟做自己的炉鼎,这种事殷长恨干得出来。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前殿杀人如麻,一个在密室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