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远处村口的笑闹声被晚风送过来,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座山头。
苏维桢把茶杯放下,开口的语气和平时聊天没什么两样。
“你从山下回来以后,心思就一直很重。”他再三斟酌,接着往下说,“我呢,刚好有件事也想跟你说。就是不知道说完以后,能不能解决你的困扰。”
陆归鸿端起茶杯,闻言抬眼看着苏维桢。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肩膀却绷紧了。
苏维桢看着他的反应,没有绕弯子。
“我是殷长恨,也不是殷长恨。”他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
陆归鸿握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月光下泛出一片青白。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仿佛三九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比杀气更冷。
苏维桢坐在他对面不到三尺,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接着往下说:“像某个烂俗话本里的故事,可那天我睁开眼,脑子立马涌进来一堆记忆,才知道这身体的主人叫殷长恨,是血神教教主,而且三天之后正道七派就要围攻总坛。”
陆归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眼前的局面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真的殷长恨不会坐在月光下,用这种口气把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他盯着苏维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坦诚,有等待,唯独没有躲闪。
“前任留下的局面你也看到了,”苏维桢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教众离心离德,盟友反目成仇,七大门派兵临山下。我只能跑。从密道钻出来以后进了那片密林,虽然脑子里有明确的路线图,可那林子真不是人走的,连滚带爬跑了四天才钻出去。”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后来上了官道就好了,能找着驿站睡觉,还能搭牛车。”
陆归鸿听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幅画面。那些密林里凌乱的足迹,还有那些连摔带撞的痕迹。他在那条痕迹后面追了三天,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绝顶高手为什么会留下这么笨拙的脚印。此刻这个答案就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苦涩凉茶,用一句“连滚带爬”轻描淡写地揭了底。
“你从密道走的时候,为什么要带走那方印和那幅字?”
“你看到啦。”
“嗯……”
“其实我原本打算是拿去卖钱的……”
陆归鸿眉头微皱:“殷长恨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你觉得他的东西能卖钱?”
苏维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语气讪讪的:“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有种东西叫法拍。就是……有人犯了事,家产被官府抄没,然后公开拍卖,谁出价高归谁。卖的人是官府,所以买的人也不犯法。我当时琢磨着,这印和字好歹是魔教教主的私人物品,没准哪个暴发户猎奇,就喜欢收集这种东西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后来在路上听说江湖下了诛杀令,才知道这东西根本不能见光。白揣了一路。”
陆归鸿默默无语。他想起自己在书箱里看到的那方血玉印,被一块旧帕子仔细包着,和菜籽草药搁在一起。那一路上,这个人把这两个要命的东西揣在身上,睡驿站、过茶摊、搭牛车浑然不觉危险。
这些细节是事先备好的说辞,还是他真的做过这些事?陆归鸿看着苏维桢脸上的讪笑,看不出骗人的样子。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密林里笨拙的脚印、沿途的慷慨、酒量和记忆的不匹配就全都对上了。
陆归鸿沉默了很长的时间。苏维桢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喝茶。风一吹,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子地上的光斑就轻轻晃动。
“这件事说起来挺拙劣的。”苏维桢靠在椅背上,语气比之前轻松,“但你一路追过来,观察了这么久,心里应该已经有判断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来找殷长恨的?”陆归鸿忽然问。
“你敲院门的那一刻。”
“为什么不跑?”
“跑也跑不掉。”苏维桢两手一摊,说得坦诚,“你上山只用了一天。你别看我用的是殷长恨的身体,可我一点功夫都不会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可没人会你们这么酷炫的功夫。”
陆归鸿没有接话。他记得那天院门一开,这人明明吓得寒毛倒竖,却偏偏堆着一脸笑,倒了茶、做了饭、铺了床,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所以……”苏维桢把茶杯放到桌上,“我是不是现在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跟你走?”
陆归鸿看着苏维桢,看着他坐在自己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髻。这个人自始至终知道自己是谁,却依旧按着他自己的步调做事。
他没有回答苏维桢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之前给村民说好的修路,卖土产,怎么办?”
苏维桢一愣,起身回了房间,过了会儿拿了一叠纸回来,放在陆归鸿面前。
索道的建造方法、加工的流程,甚至包括推广的话术。陆归鸿一页一页地翻着,又想起他书案上那张《溪山物产》的清单,密密麻麻列着溪山村能采集到的各种东西,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备注。这些东西究竟花了他多少时间呢?
“只能劳烦陆大侠了,”苏维桢的声音从纸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歉意,“我已经把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列好了清单。陆大侠只需要帮村民到自己能靠土产挣钱的地方,这事就算完了。我测算过,村民只要按照我写的方案执行,来年五六月份就能走上正轨了。”
陆归鸿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着苏维桢。这个人连自己走了以后的事都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