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摊牌
苏维桢画的那张工期表上,拦水坝两天、主渠七天、三条支渠各两天,水渠第七天,主渠挖到了中下游,一天都不差。每个节点旁边还备注着谁负责哪一段、谁负责运石料、谁负责送茶水。周老四媳妇煮的茶水里永远有盐。
陆归鸿还记得周老四第一次喝的时候,脸皱得像个包子,可一听苏维桢说必须这么喝,立刻二话不说喝了一大碗。
狗蛋每天下午准时拎着桶出现在渠沿上,二旺带半大孩子在渠底撒草木灰做标记,说是苏先生交代的质检,坡不对的地方马上回来报告。
第九天下午,苏维桢在渠尾弯道处蹲了半个时辰,拿树枝反复比划坡度,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他扶着膝盖稳了稳,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到底三十七岁了蹲会儿就晕……”
陆归鸿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听了个清清楚楚。
三十七岁。
殷长恨今年二十有七。
这个数字和其他碎片无声地嵌在一起。口误?还是玩笑?同胞兄弟也应该是同样年龄。
第十二天正午,最后一段支渠的碎石垫层铺完。
狗蛋从渠首一路小跑到渠尾,蹲在出水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他看见上游来的水沿着渠底缓缓漫过来,水头推着几片枯叶往前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枯叶在弯道处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向前。狗蛋沿着渠沿跟着那片枯叶跑,一直跑到渠尾最后一处弯道,看见枯叶顺顺当当流进了下游第一块梯田里。
他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水来了!水来了!”
全村人都围了过来。赵老爹蹲在田头,看着渠水流进地里,在泥土上慢慢往前爬。老人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苏先生,放串炮仗吧!”二旺在人群里喊。
苏维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炮仗没有,不过肉还有。下午我去杀羊,今晚完工宴,大家不醉不归!”
周老四大笑,把扛了十二天的铁锹往地上一顿:“苏先生您也喝?”
苏维桢挠着头,“我嘛……”村民一看他的样子纷纷大笑起来。
陆归鸿站在人群外面,背着他那把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最后一段渠底的湿泥。他看着苏维桢蹲在渠边跟村民说笑,裤腿卷到膝盖,两只手上全是泥,笑得眉眼舒展。
十二天前他在书案上画的那张工期表,上游拦水坝两天、主渠七天、三条支渠各两天,如今一天不差。他让谁干什么谁就干什么,他说什么时候干完就什么时候干完。
这不是殷长恨,也不是他的同胞兄弟,这个人究竟是谁?
苏维桢从渠边站过来,站在他面前。
“辛苦啦!今天做大餐,晚上一定多吃点。”
陆归鸿点点头,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跟在他身后往村子走去。风从新渠里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
完工宴摆在老樟树下,苏维桢把剩下的烧酒全都搬了出来。羊肉是下午就炖上的,萝卜吸饱了汤汁,比开工那天的那顿更入味。周老四连喝了三碗,脸红得跟庙里的关公似的,搂着赵大柱的肩膀跟他说你这腿好了得来年开春帮我犁地,赵大柱说行,你先把欠我的三斤烟叶还了。二旺带着几个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掉地上的碎肉吃,狗蛋端着一碗萝卜汤坐在树根上,小口小口地喝,烫得直吸气。
苏维桢坐在主位上,碗里盛了半碗羊肉,吃得很慢。
赵老爹端着酒碗站起身:“苏先生,水渠修好了,这碗酒——”
“赵老爹,”周老四在另一头大声截住了话头,“苏先生喝不了酒!”
满桌的人都笑了。赵老爹也不恼,把酒碗转了个方向对着陆归鸿:“那陆大侠,这碗你得喝。”
陆归鸿接过碗,仰头干了。村民们纷纷叫好,又给他满上。
苏维桢在旁边笑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羊肉吃完,又舀了半碗汤喝。他看了一眼樟树下闹成一团的村民,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归鸿,然后起身,说这两天实在没睡好,先回去歇着,大家放开了喝,明天不用再开工,酒尽管往醉里喝。
周老四带头起哄说苏先生啥都好就是太虚了,才忙了十来天就扛不住,赶明儿得跟着一块儿下地练练。苏维桢笑着应了两句,在嬉笑声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归鸿一眼。
陆归鸿放下酒碗,跟了上去。
月光把村道照得明晃晃的,石板桥下的溪水比十二天前大了不少,新渠分走三成水之后,主溪反而流得更畅快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小桥,穿过那片小竹林。
进了院子,苏维桢把竹椅往外拖了拖,自己坐了一把,朝另一把指了指。陆归鸿坐下来,脊背挺直,手搁在膝盖上,还是那把未出鞘的剑的样子。
苏维桢拿起竹桌上的茶壶,两只陶杯,各倒了半杯凉茶。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茶叶渣沉在杯底。他推了一杯到陆归鸿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月亮正从枣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子地上,风一吹,光斑就轻轻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