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每天爬山、挖土、扛木料。”
陆归鸿目光扫过他的腰腹。月光斜斜扫过来,那一截腰线收得极窄,肋骨下端到髋骨弯出两道柔韧的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肌确实只剩四道浅淡的轮廓,像是被四个月的锄头柄和木料磨软了棱角。但肌肉薄而贴骨,每一道线条都绷着一种含蓄的力,月光照在上面像覆了一层薄釉。
“现在就很好。”
苏维桢眨了眨眼,手里的水瓢悬在半空。陆归鸿说好看,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成天板着个脸、说话能省一个字绝不多说半个字的陆归鸿,刚才看着他光着的上半身说“很好”。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话要是周老四说的,他肯定一巴掌拍过去嘻嘻哈哈就揭过了。可从陆归鸿嘴里出来,他不知道怎么接,耳根还有点烧。
前世活了三十七年,没人夸过他身材好,一个胖子哪来的身材可夸?这辈子倒是换了一副好皮囊,也不过对自己着铜镜臭美过两回。现在被他这么一说,苏维桢瞅瞅自己那四块糊了的腹肌,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行。”他抬起头,眉眼弯弯,“能被你金口玉言夸一句好看,消失的两块也值了。”他把剩下的水浇完,一边拿干布擦脖子一边拖长了声调,“那往后以后这腹肌要是真没了,就赖你,都怪你天天背我飞,害我没运动量。”
陆归鸿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捡起来的麻绳,他转身把麻绳挂到棚子底下的钉子上。
苏维桢把身上都擦干了,才听到他的声音从棚子那头闷闷地飘过来:“那你明天自己去爬山,我不拦你。”
他扑哧笑出来,把布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厨房走。“那不成,你还是继续背我吧,老陆。腹肌可以缩水,命不能不要。”
拉最后一段主缆的时候出了个小问题。铁索拉到一半,卡在中段锚点的石缝里,拉不动了。大伙面面相觑,有人嘀咕要不是松了重来。周老四咬着牙又拽了两把,纹丝不动。十五天,这些铁索是大伙一截一截从山下拖上来的,肩膀磨破了皮,手指手掌勒出血口子,眼看最后一段了,卡了。
苏维桢蹲在崖边往下看,站起来说:“别加力。把索松回去半尺,换个角度再拉。”
周老四抹了把汗:“苏先生,加了力都拉不动,松回去不是白费劲吗?”
“铁索不是绳子,硬拉会越卡越死。松一下让它自己找平衡,再拉就顺了。试试。”
村民交头接耳,谁都没动,周老四心一狠,大喊一声:“松!”
“卡啦卡啦”一阵叫人牙酸的响动,铁索松回去半尺,再拉,铁索顺顺当当过了卡点。
周老四扶着腰喘着粗气:“苏先生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苏维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什么高深学问,就是铁链子比绳子硬,不会拐弯。”
铁索架完的那天傍晚,苏维桢站在崖顶,看着夕阳下两条银灰色的缆绳从脚下一路延伸到谷底,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风吹过来,缆绳纹丝不动。
他想起刚来溪山村的时候,一个人爬了三天山路才进村,谁也不认识,那时想的不过是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待着就成。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他修了水车,修了水渠,修了索道,身边多了一院子小孩、一村子乡亲,院子里枣树冒了芽,灶台上常有村民送来的豆腐鸡蛋。
还有一个成天绷着脸但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的云山剑派弟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归鸿。陆归鸿正蹲在锚桩前检查铆钉,侧脸被夕阳染成金色。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颗铆钉都拿手指摸一遍,摸完了站起来,朝他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苏维桢见过很多次。索道上桩的时候,铆钉扣死的时候,滑轮滚动的时候。简简单单的一个点头,远远胜过前世乙方的拍胸脯保证。
苏维桢望着那条在风中纹丝不动的缆绳,发了很久的呆。
“还不回去?”陆归鸿走过来。
“再待一会儿。”苏维桢转过脸看向他,嘴角翘了起来,“老陆,通了。”
“嗯。”
两人站在崖顶,看着那条绳索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风从谷底灌上来,苏维桢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陆归鸿站在他身边半步的地方,挡住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