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完工,苏维桢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明天我下去试试。”
“不行。”
“我就试一趟,半天就下去,在镇上住一晚,后天就回来——”
“不行。”
“你听我说完……”
“不行。”陆归鸿边劈柴边拒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你的诛杀令还在。”
苏维桢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戴帽子不露脸。”
“顶尖高手不止看脸。”
苏维桢被噎了一下,换了策略:“那我去试试索道。索道是我画的图纸,我不亲自坐一趟,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我替你试。”陆归鸿不假思索,“我有轻功,万一索道半路断了,我能自救。”
苏维桢嘴角抽了抽。这理由确实没法反驳,殷长恨的身体虽然底子好,但苏维桢对轻功一窍不通,万一真出意外,他连怎么卸力都不知道。
“那……”苏维桢又换了一个角度,“好不容易修好索道了,下山采买点不过分吧,家里的米面都不多了,之前说的小鸡苗应该有了,我还想再买点糖……”
“你开单子。”陆归鸿说,“我去买。”
苏维桢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谈判。
“老陆,”他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我在这个山沟沟里待了多久了你知道吗?从我来溪山村到现在,除了你没看过一个陌生人……我现在连山下的猪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了。”
“猪是黑的。”陆归鸿说。
“我不是真的问猪的颜色……”
陆归鸿看着他,表情纹丝不动,但苏维桢发誓他看见那张冷脸底下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苏维桢拍了拍手上的灰,亮出最后的底牌,“那我跟你说正经的。索道通了,明年开春村里的竹编、茶叶、竹炭就要往外卖了。卖给谁?怎么定价?镇上有几家铺子愿意收?隔壁镇有没有更好的销路?这些东西你懂吗?你一个云山剑派的剑客,让你去谈竹编茶叶板栗的批发价,你行吗?”
陆归鸿沉默了。
“我下山不是去玩,我是去摸个底,看看明年村里的东西卖不卖得出去。”
陆归鸿还是不说话。他看了苏维桢一眼,叹了口气。
“斗笠。”他终于开口道:“全程戴着。到了镇上不准乱跑,不准跟陌生人多说话,不准——”
“行了行了,我都听你的。”苏维桢已经转身往院子跑了,“我去收拾东西!”
陆归鸿看着那个一路小跑的背影,闭了闭眼睛。
他总觉得这一趟不会太平。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着索道下了山。
索道很稳,苏维桢设计的滑轮和刹车装置都发挥了作用。山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层层叠叠的树冠,远处山谷里溪水反射着秋日的阳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苏维桢坐在吊篮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缆绳,另一只手死死地扣着陆归鸿的胳膊。
“我背你的时候你不是挺兴奋的吗?”陆归鸿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只手,“现在怕了?”
“不一样的……”苏维桢闭着眼睛,“你背着和自己坐吊篮完全不一样……”
听苏维桢这样说,本还想揶揄两句的陆归鸿也不说话了,只是又往苏维桢面前站了站,替他挡住扑面而来的强风。苏维桢的手指在陆归鸿的胳膊上松了松,然后偷偷换了个姿势,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子。
到了山下镇子,苏维桢踩到平地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他深呼吸了几下就恢复了常态,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精神抖擞的苏先生。
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杂货铺、铁匠铺、米铺、布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干菜。苏维桢一进镇子就跟出了笼的鸟似的,左顾右盼,脚步轻快。
说好了直奔杂货铺,结果他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就挪不动步了,蹲下来跟摊主聊了半盏茶的工夫,问人家糖浆熬到多少热度拉丝最好。陆归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陪一个被通缉的魔教教主,是在陪一个刚从学堂里放出来的半大小子。
但苏维桢到底是苏维桢,玩归玩,正事不耽误。他花了一个下午把镇上几家杂货铺、山货行、茶庄挨个走访了一遍,跟掌柜的聊竹编工艺品的销路、茶叶的等级和定价、竹炭的燃烧时长。
他用的是前世搞产业扶贫那套方法,问得又细又专业,几个掌柜的还以为他是哪个大商号派来踩点的。陆归鸿跟在后面,看他一本正经地跟人谈生意,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他书案上看到的那份溪山村发展规划。
从最后一家茶庄出来,已近傍晚。苏维桢把记满笔记的草纸揣进怀里,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找个地方吃晚饭。我请你。”
陆归鸿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