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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万两的脑袋(第2页)

街头围了一群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哭,声震四方,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腕。女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身量单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被拽得踉踉跄跄,咬着嘴唇不吭声。旁边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手足无措,一脸茫然,时不时低声说一句“娘,算了吧”,但每次都被老妇人一个眼神瞪回去。

“没良心的东西!”老妇人拍着地面嚎,“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为了生你我吃了多少苦!你现在自己吃香喝辣,不管我了我也认了,可你忍心看你弟弟打光棍,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年轻女子眼眶红透了,声音抖得厉害,但硬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十岁把我卖进红满楼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女儿。”

“那是为你好!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送你走,全家都得饿死!你看看你现在,有吃有喝还有钱,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是我攒了想赎身的钱。”

“赎什么身?赎了身你还能干什么?你弟弟娶媳妇是正经大事,你就忍心看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将来谁给咱家传宗接代?”

苏维桢停在路当中。陆归鸿注意到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别管。”陆归鸿低声说。

苏维桢没应声,盯着人群那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了拉斗笠,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陆归鸿伸手想拽他,拽了个空。

“苏——”他把后面的字生生咽了回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苏维桢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在离老妇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老妇人见他走近,嚎得愈发响亮,仰着脸朝他喊冤:“这位先生你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有了钱就不认我这个娘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大娘,”苏维桢语气很平和,“我听你说,你觉得当初把女儿卖进那个什么红满楼是为了她好,对吧?”

“那当然!我要不是没办法,能舍得吗?结果呢,我现在好不容易拉扯着她弟弟长大,她就这么对我……”

“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好着呢!有吃有喝还有钱,比在家里强多了!”

“那就好。”苏维桢点点头,“既然你觉得红满楼是个好地方,有吃有喝有钱赚……那你怎么不把你儿子也送进去?”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妇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是正经人!怎么能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

“你说红满楼不正经……那你怎么就舍得把女儿卖进去的?”

“我那时候没办法!”

“没办法的时候卖女儿,”苏维桢说,“现在有办法了,就是找被自己卖进红满楼的女儿要钱?要了钱给谁?”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傻大个儿子。

“给儿子娶媳妇。”他自己把这个答案说了出来,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老妇人,“女儿攒的赎身钱,你要拿来给儿子娶媳妇。这个账,我算对了吗?”

老妇人见装可怜不管用,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她是我生的!我养了她十年!她现在拿点钱贴补娘家怎么了?天经地义!”

“你养了她十年,”苏维桢没有提高音量,但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她是你生的。这十年你养她,是应该的,因为是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养她是你的义务,但是她在红满楼这几年,被多少人欺负,吃了多少苦,你有没有问过一句?”

“她被欺负?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被欺负的时候,”苏维桢的声音还是平缓的,但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嘲讽,“你在哪?你当她是个人,还是鸡鸭?生她养她就是为了卖钱吗?”

老妇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好不容易就要熬出头了。你又来满地打滚管她要钱。”苏维桢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大家评评理,谁才是那个没良心的人。”

围观人群爆出一阵喝彩,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卖菜的大婶把秤砣往案板上一拍:“说得好!”一个挑担子的老伯大声道:“这老太婆我认识,街坊多少年了,偏心偏到天边去了!那年把姑娘送去那种地方,回来还跟人说是丫头命好!”

老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角哆嗦了两下,忽然又梗起脖子: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是再不是,她也不能不管她弟弟!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断了老张家的香火,这个责任她担得起吗!”

苏维桢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大娘,你口口声声说传宗接代——你们老张家的香火,要靠女儿卖身来续。”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香火,续得可真够体面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老妇人的脸从红转紫,从紫转青,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旁边一直不敢吭声的儿子忽然闷闷地开口了:“娘,走吧。”他拽了拽老妇人的袖子,声音带着哀求,“别闹了,回家吧。”

老妇人狠狠甩开儿子的手,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鄙夷和不屑的眼神,卖菜大婶叉着腰瞪她,挑担老伯冲她摇头,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前面冲她做鬼脸。

最后她一跺脚,扯着儿子挤出人群走了,临走还狠狠剜了苏维桢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声音压得很低,走得很快。

人群渐渐散了。苏维桢蹲下来,把刚才被撞歪的菜筐扶正,又帮卖菜大婶捡了两根滚落的白萝卜,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站起来,一转身,直接撞上了陆归鸿的胸口。

陆归鸿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一只手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去。苏维桢双脚差点离地,被拖着倒退着走了好几步,斗笠都歪到了脑袋后面,还不忘回头朝那年轻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经趁乱走了,走之前朝苏维桢深深行了个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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